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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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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海市的黄昏,公交车泄气似的一嗤,颤颤巍巍靠在路边开了门,就有沉默或吵嚷的人们蜂拥而上,把车里刚站稳的乘客又撞得东倒西歪。站在门边的王小姐就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地注意到了身边这个男生。
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长裤,手上拿着xx医院的就诊卡和病历单,靠在栏杆边,低头摆弄着一只老年机,鸦羽似的睫毛慢慢起伏,掩着浅琥珀色的瞳孔,静静立在那,像一幅清淡悠远的水墨画。
按理说这个长相的男孩子,随便出去转一圈都会激起千层浪,转头就被小妹妹拿去给“全是帅哥bot”投稿。但公交车上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唯一一个王小姐,还是因为男生手上的病历单。刚才车没停稳,她往男生的方向踉跄了一下,无意中看到了病历上的结论“胃部肿瘤恶性”,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王小姐没来得及把心里复杂的情绪过完,男生手上的老年机突然高唱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这年头用老年机的年轻人过于稀奇,过分洪亮的声音也实在叫人无法忽视,这下一车的人都看了过来。
白T男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接起电话。老年机隔音效果不好,那边的男声带着刺啦的电波一下子漏出听筒,直接变成全车广播:“宝贝儿!你上哪去了?”
“出校办事。”白T男生回了一句,嗓音和他人一样浅浅淡淡的,像春日极轻的暖风,只有耳畔拂动的发丝证明他来过。
“这都大半天了,你办完了没啊?”电话那头的男声道,“我买了两张电影票,餐厅也订好了,晚上一块去吧,我来接你?”
白T男生说:“没办完呢,你约别人吧,抱歉。”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林尽染?”对面显然有些生气,“回回约你回回被推,敷衍我是吧?”
白T男生——也就是对面口中的林尽染,用非常轻缓温柔的语气道:“嗯,是在敷衍你呢。”
“……”对面显然一阵语塞,接着又不甘心地说,“宝贝儿,你不是,不是都答应和我在一起了吗?”
“不好意思,也是在敷衍你呢。”
“林尽染你%¥#@耍我是吧——”林尽染在对面暴走骂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嘟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这个看着温柔的男孩子在用完全不贴脸的毒舌客服体挂了电话之后,仍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盯着蓝白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摁熄了屏幕,一抬手,把老年机咚的一下丢进了投币机边上的垃圾桶。
整辆车再次沉默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代打工人忙到精神麻木,男生打着电话当场出柜和把手机丢进垃圾桶这两个举动也没能引起多大骚动,没过多久又各自刷起手机。
王小姐发愁地看着林尽染,想说点什么话宽慰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公交车一刹到了下一站,林尽染一闪身避开涌上来的新乘客,飞快地下了车,向车站外的江边走去。
“诶你等……”王小姐挤在人堆里不得动弹,眼看着车门关闭,男生单薄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从画布上被擦除了一样。
正好这个时候,垃圾桶里又响起热热闹闹的好日子,王小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捞起手机,赶在那头说话之前飞快道:“你是机主的男朋友吧?你听我说,他刚被确诊了挺严重的病,我看他心情很不好,刚把手机扔垃圾桶里下车了,前面估计跟你说气话呢,你别跟他赌气,先安抚好人要紧……”
电话那头忽然问:“他在哪?”
王小姐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沉一些,也更好听,似乎不是刚才跟林尽染吵架的人。她顾不了那么多,接着说:“刚从江北大桥站下车,好像往河边走了。”
……
林尽染挂掉电话之后,看着刚用了一个月的老年机,井号键又弹出来了,实在是很不顺眼,顺手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林尽染之前用的老年机坏了,好长时间没买新的,一来没攒够钱,二来也从没人想起联系他。今生唯一的一位追求者(就在刚才被他甩了)梁宇,非要给他买手机,他被逼无奈才在旧货市场挑了一个跟之前一模一样的老年机。可惜到他快死了,一个月的话费套餐也没用完。
林尽染从小到大都在克服挫败,被遗弃了就自己养自己,存在感太低就不交朋友,得绝症也没什么,不过是写一份遗愿清单,把想做的事赶紧做完,反正也不是很多。
他还在想报名马拉松和去公园喂流浪猫哪个排在前面,公交车靠在了江边的站台。
他无意中抬头看向窗外,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女儿贴着桥边走,小女儿手里抱着布娃娃,好奇地往桥下看,小身子都探出一大半了,她爸爸还毫无所觉地玩手机。
林尽染心头一紧,没等车停稳就飞速挤下车,向女孩的方向快步走过去,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江风吹过,就见一个红色的小身影直直朝桥下坠落。
“危险!”林尽染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撑着石栏往下一翻,跟着跳了下去。
头顶传来一堆人的惊呼,其中还夹杂着女孩害怕的哭声。林尽染被直往脸上扑的狂风吹清醒了,再定睛一看,江面上孤独地漂着一只穿红色衣服的布娃娃。
林尽染:“……”
冰凉的水面砸向全身,水滴像千万破碎的冰棱扎进五脏六腑,接着是侵略感官的窒息,没有边际的黑暗和寒冷。
林尽染心想: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布娃娃英勇牺牲,这下自己大概终于能被人记住了。
不仅是被记住,还得上年底十大奇葩新闻评选。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耳边似乎有人一声一声地喊他,隔着久远的岁月和时空,浸着浓郁的气愤、怨恨、绝望、痛苦和不舍,把他牢牢攥在手心里。
大概是来收魂的无常体谅他,弄了个追悼仪式煽煽情,让他体会一下被重视的感觉吧。
……
“快去通知尚主任,解印程序好像出了点问题,卡住了。”
“现代人的东西就是麻烦,搞什么阵法程序化,耽误事!”
“程序不会有问题的,肯定是设备太老了,平安路那抠搜老太太说什么,二十年才给换一次电脑,这下可好,把霜刃哥都弄傻了!”
“什么弄傻,封印解不开最多失忆而已,照样是我司扛把子战斗力。”
“但是霜刃这么能打,现在又不认人,等下会不会一个不爽把我们都灭了?”
“……也不是没可能。”
林尽染还没睁眼,就被一堆声音吵得脑瓜子嗡嗡响。他费力捕捉了几个字眼,脑门上缓缓冒出一排问号:“????”
他这是被什么传销组织捞回来,准备做洗脑实验吗。
“好了,所以你们先出去,别挤在这里闹他眼睛,我来跟他说。”女声打断了众人的窃窃私语,很快周围安静下来。
林尽染暗自咽了咽口水,谨慎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明艳女人,衣襟大敞,露出裹着旗袍的曼妙身躯。
“霜刃,恭喜你终于死,不是,终于回归组织了。”女人站定在床前,笑得非常温柔,仿佛医院里骗小孩去打针的护士姐姐,“我是你月西姐,还记得吗?”
林尽染与叫月西的女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缓缓坐起身,抬起手想要战术挠头缓解尴尬。
“欸呀呀呀!”叫月西的女人突然面带惊恐地扑过来摁住他的手,讪笑着说,“你说你,不记得就不记得嘛,咱们这多少年的交情了,动刀动枪的多难看,是不是?”
林尽染没注意月西的态度,正在绞尽脑汁回忆自救指南上的迂回话术,小心翼翼地说:“月……月西姐,我也这么觉得,大家和和气气的,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对吧?”
“你能这么体谅我们的工作,我太感动了。”月西真诚地握着他的手,“这次肯定不是解印程序的问题,那可是小陈亲手写的代码,你去看看他锃亮的大脑袋,绝对可靠!我怀疑就是电脑硬件不行,或者尚华安把药引子下错了,才把你药傻的。”
林尽染听了这话,眼前一黑。
完了,黑心窝点还搞物理洗脑,我不干净了。
“月西姐……”林尽染竭力摆出最真诚的笑容,“我绝对服从你们的安排,就是想先给我家里人打电话,不给他们报个平安,他们一着急,说不定会报警。”
月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不是孤儿吗?”
……这帮人什么时候拿到的资料?!
“我……我还有个男朋友呢,他找不到我,肯定会报警的。”林尽染笃定地说。
月西愣了半天,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霜刃,你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你那个男朋友在江北大桥站之前就分手了,你还把定情信物老年机扔进了公交车的垃圾桶。”
林尽染如遭雷击,彻底迂回不下去了,定定地看向月西:“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啊,因为你这一世的档案是我看的……”似乎是怕林尽染生气,月西立马又补上一句,“不过你放心,只有我看见了,你甩了前男友后跟一只布娃娃殉情的事我不会告诉别的同事的。”
林尽染:“……”
“月西小姐,”他深吸一口气,肃然说道,“你们这是监视他人加非法拘禁,不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受到法律的制裁吗?”
“???”这次轮到月西满头问号,“你的休整期报备过阎王殿的,没有违反地府法啊?再说了,我没不让你走,但你现在确实不能下床,封印没解开,你就是个普通鬼魂,下地是会……”
林尽染不想再听月西莫名其妙的洗脑了,趁着她专心说话,猛地一起身,伸脚往床下一跳——
想象中地面的坚硬触感始终没有传来,他本以为是自己腿软失去知觉了,可直到被人提着后衣领像小鸡仔一样提起来,月西幽幽的声音补完后半句,他才彻底看清眼前的场景。
“……下地是会掉下地面,被黑白无常勾着脚脖子拽走的。”
林尽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腿穿过了坚实的地砖,像3D影像一样被活活截断一半,另一半在看不见的地面那头晃晃荡荡,他甚至感受到脚踝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冰凉的锁链,企图拽着他往下沉。
“尚华安,叫我们房间底下那个阴差松手,告诉他,他套的是咱们外勤组长林霜刃的脚脖子。”月西把左手食指点在耳边,不知对谁说完话,然后低头看着呆滞到石化的半个林尽染,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仿佛受欺压多年,终于骑到狮子王头上的狐狸,
“林组长,接受一下事实,第一,这一世的林尽染得了绝症又跳河,你现在已经是个鬼魂了。第二,解封程序出错导致你失忆了,但是活还要继续干哦,我们不休病假的。最后……”
地底下轻轻蹭着他脚底的冰凉手指和月西带着鬼气的笑声钻进他的脑海,带起阵阵颤动的回音:“欢迎回到,黄泉街道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