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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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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传送将司小球整个人卷进一团旋涡般的黑暗里,再睁眼时,她正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满鼻子都是桂花甜腻腻的香。
她低头往下一看,自己身上那件青灰色的教坊司乐师袍子已经换好了,腰间铜牌上刻着"教坊司乐师,乙等"。槐树底下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戏台,台子上铺着猩红地毯,两侧垂着鲛绡纱帘,纱帘后面坐着一整排调弦的乐师。而戏台正中央,有一个人正在跳舞。
水红色的舞衣,袖口裁成层层叠叠的花瓣状,旋身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芍药。腰肢细得让人担心她会不会折在某个转身里,脚尖点在台面上轻得像没有重量。台下一排矮案后面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宫人,最前排唯一一张铺了锦垫的位子空着,但旁边摆着瓜果点心和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司小球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系统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宿主已进入第二本书《百鸟朝凤》。当前时间线:司徒涅进宫献艺第六个月。剧情停滞原因分析中……分析完成。关键节点'皇帝封妃'未触发,剧情锁死于舞姬身份无法晋升。"
司小球把灯笼往树枝上一挂,双手撑着树干仔细看了一阵台上那只水红色的蝴蝶。她记得自己当年写《百鸟朝凤》时候的大纲:花魁司徒涅被单纯公主李长欢引荐入宫献艺,一舞动君心被皇帝看中封为贵妃,实则司徒涅是十年前冤案遗孤,受三皇子李赦指使进宫迷惑皇帝并联合谋反。皇帝沉迷丹药,被三皇子和司徒涅联手耗到病死,三皇子上位后追杀二皇子李攸,公主李长欢帮二哥也被关进大牢,和司徒涅对峙之后伤透了心,假死逃离去闯荡江湖。司徒涅也和三皇子决裂,易容成不同的人陪在李长欢身边,最后被发现,两人和解,一起闯荡江湖。三皇子追杀二皇子把自己也逼上了父亲的老路,被反贼逼宫而死,二皇子最后登基,司徒涅陪着李长欢远走。
情节跌宕起伏,虐心又狗血,是她当年自认为写得最顺手的一本,可惜平台对百合不感冒,数据一般她写着也无聊,没多久就撂下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本居然也上榜了。
可眼前这个司徒涅,在台上跳得裙袖翻飞、眼波流转,台下居然只有一个空位子和一壶冷掉的桂花酿。皇帝呢?封妃的圣旨呢?司小球数了数台上的伴舞人数、看了看乐师的谱子,又观察了一阵台下宫人们的表情——一个个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但完全没有"这姑娘要飞上枝头了"的紧张感,反而像在追一部连载了很久的话本子,反正知道下集还有,不急。
司小球从槐树上溜下来,混进了游廊里的乐师堆里。她端着一碗茶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旁敲侧击地跟旁边一个老乐师搭上了话。老乐师姓周,在教坊司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一边调琵琶弦一边用下巴朝台上努了努:"你说司徒姑娘?进宫半年了,月月有新舞,陛下初一十五必来看,看完了都是'赏''好''退下'。咱们私底下都猜,陛下如今满脑子都是炼丹,丹房那边新进了一匣子海外丹砂,陛下已经连着三天没出过含元殿了。"
"那司徒姑娘不急?"司小球试探着问。
"急什么?"老乐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日子好过着呢。公主殿下三天两头来找她玩,赏赐堆了半间屋子,吃穿用度比有些低阶妃嫔还好。教坊司里谁不羡慕她?有陛下宠着固然好,可陛下那个人……"他压低了声音,"喜怒无常的,真封了妃还未必有现在自在。"
司小球若有所思。台上的司徒涅刚跳完一支《春涧》,单膝点地收了势,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游廊那头就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小跑着冲上戏台,圆脸大眼睛,嘴角挂着点心屑,手里攥着一根白玉簪子就往司徒涅手里塞。
"猫儿姐姐!这个给你!"
司小球眼角抽了一下。猫儿姐姐。她当年写文的时候给李长欢和司徒涅之间安排过这个昵称,因为司徒涅跳舞的时候腰肢柔软得像猫,眼睛在暗处看人的时候也像猫。她记得自己写的时候觉得这个称呼挺甜的,但亲耳听见李长欢用那种黏糊糊的、撒娇一样的语气喊出来,杀伤力比文字强了一百倍。
司徒涅站起身来,低了低头让李长欢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嘴角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公主又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李长欢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猫儿姐姐跳什么都好看,这支舞叫什么?"
"叫《春涧》。臣女闲来无事编着玩的。"
"闲来无事就能编出这样的舞?"李长欢的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猫儿姐姐你简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司小球站在廊下捂了捂脸。这个公主看司徒涅的眼神,何止是喜欢,分明是整颗心都捧出来了,就差在脑门上刻一行"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的大字。而司徒涅虽然嘴上说着客套话,但抬手扶簪子的时候指尖在李长欢的手背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台下的宫人们谁也没注意到,可司小球看见了。
当天晚上司小球在教坊司的耳房里整理了一宿的信息。第二天一早她就设法找到了司徒涅,以"新来的乐师有支曲子想请姑娘看看"为由把人请进了耳房。门一关,司小球开门见山:"司徒姑娘,三皇子是不是让你准备百鸟朝凤?你拖了半年没跳,是因为不想跳,对吗?"
司徒涅面上的浅笑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碎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整:"姐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司小球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你是司徒家遗孤,十年前那桩案子唯一的幸存者。三皇子找到了你,说可以帮你翻案,条件是你在皇帝面前替他吹枕头风。但你进宫之后遇到了李长欢,你下不去手了。你编了六支新舞,支支好看但支支不出彩,恰到好处地让皇帝觉得不错又不足以动心。你拖了半年,拖到三皇子快要翻脸了。中秋宫宴是他给你的最后期限,而百鸟朝凤就是你一舞动君心的杀招,但你不想跳。"
司徒涅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墙。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司小球看了很久,久到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是谁的人?"
"谁的人也不是。"司小球说,"我是来帮你的。"
司徒涅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她闷在掌心里的声音带着十年积压的潮气:"我不想骗她的。我以为三个月就能完事,可她天天来,天天坐台下看我,看我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傻子。我编《春涧》的时候跳到最后那个转身,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坐在那儿嘴巴微张的样子。我完了,我根本跳不了百鸟朝凤,我一跳满眼都是她。"
司小球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那你就不跳了。你跟她坦白吧,把所有事都告诉她。"
司徒涅抬起头来,眼圈通红:"她会恨我的。我骗了她半年。"
"你瞒着她,她将来知道了会更恨你。"司小球说,"让她自己选。你不信别人,总该信她。"
当天晚上,司小球把李长欢引到了教坊司后面的小花园里。紫藤架下月光如碎银,司徒涅换了件素净的白衫子,发髻上还插着李长欢送的那支白玉簪。李长欢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沁着细汗:"猫儿姐姐!司乐师说你找我!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新曲子编好了要让我先听?"
司徒涅看着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李长欢脸上的笑立刻僵了:"猫儿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找我父皇——"
"长欢。"司徒涅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李长欢乖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头,仰着脸看她,像一株追着太阳的向日葵。司徒涅深吸一口气,把十年前那桩案子、自己的身世、三皇子的密谋,一字一句地全都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汗还是泪,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了一遍,疼得厉害但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一开始对你全是假的。"司徒涅攥着膝头的衣料,指尖泛白,"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变真的了。长欢,你要恨我就恨我吧,我对不起你。"
李长欢从头到尾没说话。紫藤花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月光和阴影交替着掠过她的眉眼。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来,蹲到司徒涅面前,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早点告诉我,我直接去找父皇问了,我从小到大要什么他给什么——"
"长欢,"司徒涅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这个案子不是你能撒个娇就翻过来的。你父皇当年朱笔御批的斩,你三哥的人掺在里面搅了浑水,你现在跑去问只会打草惊蛇。"
李长欢低下头,看着司徒涅攥着自己的那双手,看了很久。紫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铺了一地。最后她反手把司徒涅的手攥紧了,攥得很用力:"那我不问案子的事。我去试探试探我父皇,我就说听宫人闲话听说司徒家好像有冤情,看他什么反应。"
司徒涅想拦她,李长欢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公主模样:"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三天后的中午,李长欢猛地推开了司小球的耳房门。她脸色煞白,嘴唇上咬着一圈牙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条魂。司小球手里的琴弦"铮"地断了一根。
"我提了。"李长欢反手关上门,声音是哑的,"我跟我父皇说听说当年户部有个姓司徒的案子好像有冤情。他当时正在看折子,头都没抬说了句'司徒明?'然后他把折子放下了,抬起头来看我。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他问我谁告诉我的,我说听宫人嚼舌根。他又问我哪个宫人,我说不记得了。然后他笑了,他说'长欢,你长大了,学会跟父皇耍心眼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温和,可是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打了个哆嗦:"我觉得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出来的时候叫了侍卫,我听见他吩咐去查最近有谁在宫里提过司徒家的案子。"
司小球放下琴,走过去把门闩上了。李长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从小以为我父皇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骑在他脖子上摘石榴,他怕我摔着,两只手一直扶着我的腿。可是那天他看我的样子,好像我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连碰过那东西的我都想扔掉了。"
"长欢,"司小球蹲在她面前,"你父皇那一关走不通了。三皇子那边也不可能回头了。你二哥那里,你得去见他。"
李长欢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畏缩:"二哥?他……他从来不掺和这些事。他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每回我去找他他都不怎么说话,就嗯嗯啊啊地应两声。我有点……怕他。"
司小球想了想,在原大纲里李攸确实是个沉默寡言的文人,心思极深但鲜少表露。李长欢从小怕冷脸,所以更爱跟那个笑盈盈的三皇子李赦亲近,这才会在三皇子造反之后被伤得更深。但现在局势已经变了。
"你再怕他也得去。"司小球说,"你二哥不笑不代表他不疼你。你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他会管的。"
当天下午司小球跟着李长欢出了宫。李攸住在城东一座幽静的别院里,院子里没有猎户的兽皮弓箭,只有满架的线装书和几盆修剪得极仔细的兰花。廊下挂着一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画眉,正歪着头啄食。李攸本人坐在窗前的书案后面,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握着一卷《汉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温和的脸。
"长欢?"他把书放下了,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脸色怎么这么差?谁惹你了?"
李长欢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司小球从她身后走上前去,朝李攸拱了拱手:"二殿下,公主有要事相商。事关三皇子、户部旧案,还有您的身家性命。"
李攸放下书卷,看着李长欢那张煞白的小脸,沉默了几息。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暖色,朝妹妹招了招手:"过来坐。别站门口了。"
李长欢像得了赦令一样快步走过去,在书案对面坐下,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深吸了一口气,把司徒涅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一边说一边偷眼看二哥的表情,生怕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李攸全程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眉头越锁越紧。
"李赦果然动了。"李攸听完之后把茶盏放下,指尖敲了敲桌面,"父皇那边的态度,跟我料想的差不多。司徒家那个案子,翻是翻不了的。父皇当年亲自签字,让他认错比杀了他还难。"
"那怎么办?"李长欢急了,"猫儿姐姐一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就白死了?"
李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猫儿姐姐"四个字上停了半瞬,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你倒心疼她。"
李长欢的脸腾地红了:"二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好好好。"李攸难得地摆了摆手,"你把司徒涅叫来,我要当面跟她谈。还有,你那个司乐师也留下。"
当天夜里,司徒涅被李长欢偷偷带出了宫。四个人围坐在李攸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关紧门窗。司徒涅坐在李长欢旁边,两只手被李长欢攥着放在膝上。她把父亲临终前托人带出来的血书内容背了一遍,把兵部军饷账目流向梳理了一通,又说了三皇子这半年来通过中间人传递的消息和指令。
李攸从头到尾没插话,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他写字的时候手腕极稳,笔迹是端正的蝇头小楷,一页记满了便换下一页,像在批阅什么要紧的公文。记到最后他放下笔,把几张纸并排铺在桌面上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李赦让你跳百鸟朝凤,中秋是你的死限,对么?"
"是。"司徒涅说,"中秋宫宴,文武百官都在。他安排好了让陛下来看,要我当场把人拿下。"
"那就跳。"李攸说。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李长欢第一个急了:"二哥!"
"听我说完。"李攸抬手压了压,"跳归跳,封不封妃他说了不算。父皇中秋那天能不能去宴席上坐稳了,我说了算。你们在明面上该做什么做什么,长欢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去父皇跟前撒娇。司徒姑娘你继续跟李赦那边通消息,他让你做什么你口头答应着,实际行动我来安排。"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了司小球:"不过,要想彻底摁住李赦,光靠宫里这点动作不够。他手里有兵。"
司小球迎上他的视线,心里明白他要说什么了,索性替他接了下去:"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把兵权攥住。燕执风。"
李攸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燕执风?"
"我知道的事多了。"司小球说,"燕执风是你的底牌,他手里虽然没直接掌着京营,但他跟西北边军的关系你比我清楚。让他以巡查边防的名义出京,名义上是替朝廷巡视西北军务,实则在那边集结旧部、暗中调度。一旦李赦在京城发难,燕执风的兵从西北压过来,就算他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天。"
李攸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手指搭在茶杯沿上轻轻地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李长欢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司徒涅也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半晌,李攸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燕执风的事……牵涉的不止兵权。他跟我之间的关系若被李赦拿来做文章,能把我们俩都拖下水。"
"所以更要让他出京。"司小球说,"他在京城反而容易被人盯上,出了京城天高皇帝远,他想干什么干什么。而且对外只说巡查边防,谁也不会多想。等到李赦真要动手的那一天,燕执风带着兵马压到城下,你手里有兵,他手里有证据,你们里应外合,李赦那点家底不够看的。"
李攸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审慎的、打量的东西,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自称乐师的女人到底有多少斤两。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说得对。他留在京城确实束手束脚,出京反而好办事。这件事我来安排,中秋之前让他动身。"
他转头看向司徒涅:"你在宫里继续跟李赦周旋,他让你做什么你先应着,别露破绽。长欢你管住自己,从今天起少去找李赦。还有——"他朝司小球点了点下巴,"你这位司乐师,往后传话用她。信和口信都别经旁人的手。"
三个人各自应了。临散的时候李攸忽然又叫住司小球,补了一句:"燕执风出京的事,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多一个都不行。"
司小球点了点头,跟着李长欢和司徒涅从后门离开了别院。
回去的路上李长欢一直攥着司徒涅的手,走在宫墙根下阴影最深的地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司小球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听见李长欢小声问了一句:"猫儿姐姐,你以后要是报完了仇,还留在宫里吗?"
司徒涅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留下吗?"
"我不想让你留下。"李长欢说,"宫里一点都不好玩。我想跟你去外头看看,你说你小时候在江南长大,江南是不是真的有很多桥?"
"很多。数不清。"
"那以后你带我去数。"
司徒涅的脚步顿了一瞬。她的侧脸在月光里微微偏过来,看着李长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抹笑意终于不是虚的了,是真实的、温软的、带着点酸楚的弧度。她把李长欢的手握紧了些,说了句"好"。
之后几天,李攸那边动作很快。一份"巡查西北边防军务"的诏书在三天之内走了流程发了下来,燕执风以巡边使的身份领了旨意,在第五天上便带了少量亲随出了京城。对外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去例行公事,只有李攸书房里那三个人知道他这一去是要干什么的。
中秋之前的半个月里,司小球亲眼看着这盘棋一步一步走了起来。司徒涅当真开始排百鸟朝凤,但排得磨磨蹭蹭的,张总管催了三次她都说"伴舞的步子还没齐"。李长欢天天往含元殿跑,端茶倒水揉肩捏腿,皇帝渐渐放下了那天书房里的戒心,又恢复了捏着她脸颊说"长欢又胖了"的宠溺模样。
边关那边传回来过两次消息。第一次是燕执风的亲笔信,只有四个字:"已到凉州。"第二次是半个月后,八个字:"兵员齐整,随时可动。"李攸看了之后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茶盏里,他端起杯子连茶带灰泼进了窗外的花盆。
中秋那天晚上,皇宫灯火通明。御花园里搭了一座两层的彩台,台面上铺满绢花彩绸,数百盏琉璃灯把整座台子照得像白昼。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高坐在正中的御座上,精神看起来倒是不错,手里还端着酒盏。李长欢侍立在旁边,穿着月白色的宫装,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袖中的手指攥得发白。
司徒涅站在后台,水红色舞衣换成浓烈朱砂色,袖口裁成百鸟羽翼的形状,每一片"羽翼"边缘都用金线绣了细密的纹路。她头顶戴着一顶点翠凤冠,是李长欢昨天偷摸着塞给她的,说是自己小时候过生日父皇赏的,一次都没舍得戴过。
鼓声响了。
司徒涅上了台。她的身体在鼓点里舒展开来,朱砂色的袖口在空中翻飞,如同一只巨大的凤凰在月下展翅。这支舞她练了十年,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血里。平日里跳舞她总收着三分藏着三分,但今夜她放开了,把十年积攒的所有力气都倾泻进了这支舞里。
满座寂静。皇帝端着酒盏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目光追着司徒涅的身影在台上移动,那双被丹药熏得有些发浑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簇火苗。
司徒涅跳到最后一段,翻身转体,袖口金线在灯下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她单膝落地,凤冠上的珠翠簌簌颤动,仰起脸来对着御座方向送出一个微笑——倾城倾国的弧度,连站在旁边的李长欢都看得胸口一窒。
皇帝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来:"好!好一支百鸟朝凤!来人,赏——"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脚抬起来没落下,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往旁边歪了过去。太监总管扑上去扶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皇帝的嘴歪了,半边脸僵着,一只手不停地抖,含含糊糊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陛下!陛下中风了!"太监总管的尖嗓划破了满场寂静。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李长欢第一时间冲过去扶住父皇的胳膊,李攸也从席位上起了身,快步走上台去。三皇子李赦坐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他的目光在台上台下游移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正中央跪着的司徒涅身上。
司徒涅还跪在那里,凤冠上的珠翠还在颤。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平静。
"太医!传太医!"御前侍卫长吼道。
李攸站到了皇帝身边,一只手稳稳扶着父皇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父皇龙体有恙,今日宫宴到此为止。各府各院先回府候旨,宫中事务由本王和太医署处置。李赦,你留一下。"
李赦的面色彻底变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身后幕僚想拉他袖子被他一把甩开。李攸看着他走近,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压低了声音说:"老三,你安排的人我让人看起来了。你自己选,是闹得满城风雨,还是体面地跟我走一趟?"
李赦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李攸,你藏得够深。我还以为你只会念书。"
"我确实只会念书。"李攸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像聊家常一样寻常,"但你逼得我连书都念不安稳了。"
一个时辰后,太医院署灯火通明。皇帝被安置在内殿静养,太医进进出出地熬药扎针。李攸以监国身份接管宫中禁卫。
就在此时,城外快马传来一道加急军报。凉州方向三万兵马已在燕执风率领下昼夜兼程赶至京郊,此刻就驻扎在北门外五里处,静候监国殿下指令。
李攸接过军报看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把它折好了收进袖中。他转头看了一眼被押在偏殿等着的李赦,语气淡淡的:"老三,你猜城外是谁来了?"
李赦的脸色彻底白了。
城门在子时之前全部落锁换防,三皇子李赦被软禁在自己府邸里,外面围了两层从西北调来的亲兵。他府中幕僚想突围传信,被燕执风亲自带人堵了十七个捆进天牢。天亮的时候,京城九门全部换上了李攸的人马,所有街道静悄悄的,连早市的摊子都没敢摆出来。
司徒涅被李长欢拉回了寝殿。一进门李长欢就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喘了半天气,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司徒涅,眼泪把她肩膀浸湿了一大片:"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跳那支舞的时候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我以为我父皇真的要封你了……"
司徒涅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没有。他没来得及说完。"
"那、那万一他早半刻中风呢?你还没跳完呢!"
"那我也认了。"司徒涅低下头,下巴抵在李长欢的头顶上,声音很轻,"反正我跳完那支舞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只有你。"
李长欢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泪痕横七竖八,狼狈极了。司徒涅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眼角眉梢带着疏离客气的笑,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把自己整个人都袒露在外的笑。
"你别哭。"司徒涅抬手擦她的脸,"以后不让你哭了。"
"那你以后也不准哭。"李长欢吸着鼻子,"你上回在花园里哭得丑死了,吓坏我了。"
"好。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朝堂像一锅沸水。李攸把燕执风从城外叫进宫里,当着几位老臣的面商议了三天三夜,把司徒家一案从十年前到现在的所有证据全部摊了出来——司徒明的血书、兵部军饷的去向账目、当年办案官员的私信往来、三皇子幕僚周旋的密函。东西摞在桌上有半尺厚。
一位头发花白的太傅颤巍巍地站起来说:"司徒明一案,老臣当年就觉得蹊跷。只是陛下圣意已决,无人敢再提。如今二殿下既有实证,当为司徒家昭雪。"
李攸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司徒涅。她今日穿了件湖水绿的衫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刚从冰封里化开的春柳。李长欢坐在她旁边,两只手一直攥着她的袖子,一刻也没松开。
三日后诏书下来:司徒明追赠太子太傅,家眷遗孤赐还田产宅邸;三皇子李赦勾结内臣搅弄朝纲,夺去爵位终身幽禁于皇陵别院。
诏书下来的那天,司徒涅一个人去了城西荒山上的一座孤坟。坟头荒草丛生,碑上字迹模糊。她蹲下来拔了草擦了碑,从袖中摸出诏书抄本在坟前烧了。纸灰被风卷着往天上飘,混在早桂的香气里散得无影无踪。
李长欢远远站在山坡下面没有上去。司小球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晒太阳,风暖融融地扑了一脸。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这个世界的任务算完了?"
冷冰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主线剧情已修正,王朝更迭线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二,感情线完成率百分之八十九。剩余剧情为司徒涅与李长欢离宫闯荡江湖、二皇子与燕执风完成登基后公开关系。宿主可停留观测至剧情完全闭合。"
"停留吧。"司小球说。
三个月后李攸登基。登基大典他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底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诏书里说了三件事:废除前朝所有因"密折牵连"而定罪的旧案逐一重审;后宫不再采选宫女,宫人愿去留者自便;封燕执风为镇国大将军掌天下兵权。
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燕执风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面不改色地出列领旨。李攸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近,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在日光里没藏住。
当天下午司小球在宫门口送司徒涅和李长欢。两个人背着轻便的包袱,司徒涅把那支白玉簪重新插回了李长欢的发髻里,说"我戴够了还你"。李长欢气鼓鼓地又拔下来塞回她手里,说"送你了就是你的,不准还"。
推搡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李长欢妥协,从袖子里摸出一朵新折的红杜鹃别在司徒涅耳边,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笑了:"好看。跟第一次见你那天一样好看。"
司徒涅伸手摸了摸耳边的花,笑着摇了摇头。她转过身来看了司小球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必说出口的谢意。
"走了。"
"路上小心。"
两个人并肩往宫门外走去。午后的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铺在青石板路上。李长欢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司徒涅偏过头来笑了一声,清脆朗朗的,散在满城桂花香里。
司小球站在宫门口目送她们走远,直到那两个背影融进了街市的人流再也分不清。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旧灯笼,和前面那个世界的很像,简直是同一个库里拿出来的道具。纸面换了新的,蜡烛还有一大截。
"结局还不错。"她自言自语地笑了笑,把灯笼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城外走去。
“系统!下一个放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