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8、第 8 章 实训结

　　实训结束，人流散尽，实训教室只剩下零星收拾器材的留守学生。
　　顾淮低头整理着实验记录，指尖按压纸面，将每一处数据落笔得规整利落，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旁人经历完一场充满小意外的实训，或多或少都带着浮躁与疑惑，唯有他，仿佛方才那场针对他的暗中算计、悄无声息的兜底，都从未发生过。
　　“你等一下。”
　　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轻缓，带着一如既往温和无害的调子。
　　顾淮笔尖一顿，抬眸回头。
　　周明远手里拿着一叠加厚的实训复盘资料，走到他桌前，俯身将资料推到他手边，姿态谦逊又贴心。
　　“这是我整理的全套实训易错点总结，比院里发的教材详细很多，涵盖了这次基础器械所有的偏差问题。今天不少人栽在器材误差上，你虽然没出错，但提前吃透这些，后续进阶实训能少走很多弯路。”
　　纸面字迹工整，标注细致入微，甚至单独批注了各类器械细微偏差的排查方法，看着确实耗费了不少心力。
　　若是普通新生，面对学长这般毫无保留的提携，定然心生感激，彻底放下戒备。
　　可顾淮心底的警惕，只增不减。
　　他太清楚周明远的心思。
　　白天实训器材被动手脚，全班大半人数据出错，唯独他全程零失误。周明远绝顶聪明，不可能看不出端倪，定然猜到有人提前帮他抹平了所有隐患。
　　在这种前提下，周明远非但没有收敛试探，反而愈发主动贴近，根本不是单纯的提携后辈，是想借着一次次的善意捆绑，彻底摸清他和霍砚辞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多谢学长费心。”顾淮微微颔首，语气礼貌疏离，没有伸手去接资料，“我自己对照教材复盘就够了，不用麻烦你。”
　　拒绝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周明远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错愕，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掩盖：“不麻烦，本来就是顺手整理的东西。你天赋好，基础扎实，好好打磨，以后绝对是课题组的核心人选，我多帮衬你也是应该的。”
　　他刻意拔高姿态，用“未来核心”“好好打磨”这类话术捧高顾淮，一方面维系自己大度提携的学长人设，一方面悄悄试探顾淮的野心与心态。
　　同时也是在隐晦提醒——即便有霍砚辞的特殊关照，在实验室、在课题组，真正能实时帮他、带他、铺路的人，是自己。
　　顾淮心底了然，面上依旧淡然：“天赋谈不上，只是踏实做事而已。机会都是均等的，没必要特殊对待。”
　　他不动声色避开所有捧杀与拉拢，不接对方的人情，不落入对方的节奏。
　　周明远看着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指尖悄悄蜷了蜷，心底的试探欲愈发强烈。
　　他实在看不透顾淮。
　　十九岁的年纪，有顶尖天赋，有旁人难及的沉稳，面对名利吹捧不心动，面对刻意亲近不松懈，面对暗中打压不焦躁。这份心性，早已超越了普通大学生的范畴。
　　“你太谦虚了。”周明远轻笑一声，顺势拉过椅子坐下，刻意拉近两人距离，状似随意地闲聊，“对了，我听说霍总今天下午又来学校了，就在实训楼外的车里待了很久，你知道吗？”
　　重点试探，直白出击。
　　他死死盯着顾淮的眉眼，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动，想要从他脸上捕捉到惊讶、知情、慌乱，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好。
　　顾淮眸色微动，随即恢复平静。
　　来了。
　　今天所有的反常终于有了串联的答案。
　　难怪霍耀精心布置的器材陷阱会悄无声息失效，难怪所有针对他的小动作总能提前被抹平。
　　霍砚辞今天一直在校外看着他。
　　他没有露面，没有干预，没有解释，就只是远远看着，在暗处替他扫平所有危机，然后静默退场，不留半点痕迹。
　　顾淮心底的猜忌与拉扯再次翻涌起来。
　　这份守护到底是什么？
　　若是无关紧要的投资人，根本没必要耗费时间、精力、人脉，一次次为一个陌生新生兜底。可若是刻意算计，对方又全程隐匿，从不索取任何回报，从不逼迫任何靠近。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彻底摸不透分寸。
　　顾淮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抬眼淡淡看向周明远：“不清楚。霍总负责校企项目，来学校巡查也很正常。”
　　依旧是最稳妥、最无破绽的回答。
　　周明远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意味深长：“巡查？可他待的位置刚好正对实训教室，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未免也太巧了。”
　　“顾淮，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从实验室新规，到你名额失而复得，再到今天你避开所有器材误差，每一次巧合，都刚好是霍总在的時候。”
　　他循序渐进，层层引导，刻意把所有反常串联起来，不断给顾淮植入“霍砚辞在刻意操控他的一切”的念头，试图催生猜忌、滋生隔阂。
　　顾淮心底清明，清楚对方的离间意图，却无法否认这些事实。
　　所有的巧合，堆砌起来全是刻意。
　　他沉默两秒，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浅浅的反问：“学长是觉得，霍总在刻意针对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明远立刻摆手，收起直白的试探，换回温柔体贴的模样，“我只是怕你被过度特殊对待。霍总身份太高，心思太深，他的偏爱从来都代价不菲。你年纪小，很容易不知不觉陷入被动局面，到时候进退两难。”
　　“我是真心为你担心。”
　　字字句句，都是完美的前辈关怀。
　　可顾淮只觉得寒意浅浅。
　　周明远最擅长的就是这般披着善意的皮囊，行挑拨离间之实。不暴露恶意，不留下破绽，一旦后续出事，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初心纯粹，只是好心提醒。
　　“多谢学长关心。”顾淮起身收好记录本，态度依旧疏离，“我心里有数，不会乱站队，也不会胡乱揣测。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宿舍。”
　　说完，不等周明远再挽留，转身径直离开教室，背影清挺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周明远坐在原地，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淡去，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翳。
　　有数？
　　他看顾淮根本是一无所知，却偏偏固执地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提点，不肯暴露半分心思。
　　霍砚辞的护短越来越明显，两人之间的隐秘牵扯越来越深，再这样下去，他只会彻底失去拿捏顾淮、制衡局面的机会。
　　不能再等了。
　　周明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底暗流翻涌，心底已然有了新的盘算。
　　温和试探没用，那就换一种方式。
　　既然离间不了两人，那就主动制造事端，逼霍砚辞明面出手，逼顾淮被迫暴露破绽。
　　——
　　校外，黑色轿车内。
　　季临川看着监控同步传回的画面，听完两人全程的对话，忍不住啧啧出声：“周明远这挑拨手段是越来越熟练了，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句句往人心防里戳。可惜，遇上顾淮，算是彻底撞铁板上了。”
　　霍砚辞靠在后座，视线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侧脸冷沉漠然，周身气场低敛。
　　他全程听完了两人的对话，清楚周明远的每一句试探、每一次离间。
　　“他急了。”霍砚辞低声开口，声线清冷。
　　“确实急了。”季临川点头，“你一次次暗中兜底，一次次打破霍耀和周明远的算计，他摸不透你的底线，摸不清你对顾淮的态度，更不敢轻易站队，只能疯狂试探、疯狂挑拨，想逼你们俩生出嫌隙，方便他坐收渔利。”
　　“还有霍耀。”季临川翻开手机新的消息记录，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这次器材动手脚失败后，他彻底不甘心了，今晚又找了新的路子。”
　　霍砚辞侧目：“什么动作？”
　　“他托人联系了校内论坛的运营，打算匿名带节奏。”季临川逐条汇报，“想暗戳戳散播谣言，说你滥用职权，为了偏袒顾淮，私自改动校内规则、私下干预实训公平，刻意给顾淮开后门。”
　　“不直接抹黑，不造谣作恶，就走舆论暗流。”
　　霍耀虽然跋扈，却不愚蠢。
　　他清楚明面对抗赢不过霍砚辞，也不敢真的触怒霍家掌权人，所以专挑这种灰色地带的小动作。利用校园舆论造势，弱化恶意，放大猜忌，让顾淮被全校孤立，让霍砚辞被诟病公私不分。
　　一旦舆论成型，哪怕最后辟谣，也会在所有人心里埋下质疑的种子。
　　“目的很明确。”季临川总结，“孤立顾淮，逼他心态失衡，同时给你制造舆论压力，牵制你的精力，打乱你在学校的布局。”
　　霍砚辞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戾。
　　霍耀的手段，一次比一次卑劣，一次比一次耐不住性子。
　　从私下刷掉名额，到实训器材暗动手脚，如今直接升级到舆论造势、网暴铺垫。
　　细碎的恶意层层叠加，愈发肆无忌惮。
　　“拦吗？”季临川问。
　　霍砚辞沉默两秒，淡淡摇头：“不拦。”
　　“不拦？”季临川微怔，“任由他带节奏抹黑顾淮？”
　　“拦得了一次，拦不了次次。”霍砚辞声线平稳，眼底藏着深沉的考量，“他现在所有的小动作，都源于揣测和试探，没有实锤，没有实证，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与其一次次兜底，不如让顾淮自己看清周遭的人心险恶。”
　　他可以一辈子替顾淮挡下所有明枪暗箭，抹平所有恶意与不公。
　　可他不能替顾淮看透人心、认清伪善、分辨善恶。
　　周明远的温柔假面、霍耀的阴狭恶意、旁人的跟风揣测、世事的偏颇不公，这些都需要顾淮亲自经历、亲自看透、亲自设防。
　　这是成长必经的磨砺，也是两人双向试探里，最关键的一环。
　　前世他护得太迟，眼睁睁看着顾淮深陷绝境、无人援手。
　　今生他护得太满，反而会让顾淮看不清人心、摸不透局势，更容易落入后续更大的陷阱。
　　季临川瞬间懂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你这是一边护着，一边逼着他成长，也是够矛盾的。”
　　“没办法。”霍砚辞嗓音低沉，带着无人知晓的隐忍，“我不能让他活在我的保护壳里一辈子。”
　　“他要站稳，要清醒，要自己拥有分辨善恶、抵御恶意的能力。”
　　哪怕这个过程，要承受流言蜚语，要经历人心凉薄，要独自戒备、独自拉扯。
　　“那舆论这边就放任发酵？”季临川再次确认。
　　“适度放任。”霍砚辞分寸拿捏得极致精准，“不让谣言重伤他，不让舆论彻底失控，留一点风声，留一点非议，让他自己察觉，自己应对。”
　　“另外，存档所有证据。”
　　“霍耀每一次小动作，全部留存，一笔一笔，来日清算。”
　　温和的纵容，只是暂时的蛰伏。
　　他不急着回击，不代表他不记仇。
　　季临川应声：“明白。”
　　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宋柏舟那边更新了排查进度，依旧是老样子。双线排查从未中断，爆炸案前置线索、旧案资料、项目流水全部反复核对，没有任何突破性新线索，所有疑点全部悬置，查不出深层破绽。”
　　霍砚辞微微颔首，眼底毫无意外。
　　布局者藏得极深，清理痕迹干净彻底，前期查不出真相，本就是意料之中。
　　“周明远和霍耀的私下联系，有新动静吗？”他追问。
　　“依旧是中间人传话，无直接接触。”季临川回道，“周明远全程观望，不拒绝、不合作、不站队，保持绝对安全的距离，坐等局势明朗。但我这边捕捉到一点细微变化，他最近开始悄悄整理往届项目的废弃数据，针对性很强，都是当年爆炸案同期的边角资料。”
　　“虽然都是公开废弃资料，查不出任何问题，但他主动去翻，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霍砚辞眸色骤然沉了几分。
　　周明远终于开始动了。
　　不再局限于挑拨离间、试探人心，开始悄悄触碰当年的项目残留线索。
　　看似只是翻阅废弃资料，无关痛痒，实则已经慢慢露出马脚。
　　“继续盯着，记录所有翻阅、调取、留存的数据，哪怕是一页废纸，也全部归档。”霍砚辞沉声吩咐。
　　“好。”
　　车厢重新陷入安静。
　　霍砚辞抬眼，望向宿舍区亮着灯的窗户，视线穿透夜色，落在某个模糊的光影上。
　　他能想象出顾淮此刻的模样，定然是安静坐在书桌前，复盘实训内容，心绪沉静，不露分毫破绽。
　　他太了解顾淮的隐忍。
　　哪怕知晓有人暗中针对、有人假意亲近、有人刻意挑拨，也不会外露半分情绪，只会默默藏起戒备，静静蛰伏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