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6、第 6 章 第三周

　　第三周例会结束之后，周正明让助教把入选名单贴在了物理系楼一楼的公告栏上。
　　顾淮的名字在第三行。
　　程遇知道消息比顾淮还早，顾淮刚下高数课就被他堵在教室门口，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上面是助教发在系群里的截图。顾淮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嗯"了一声，把程遇的手机推回去，继续往食堂走。
　　"嗯？你就嗯？"程遇跟在他后面絮絮叨叨，"你知不知道报名的有三十多个人，最后只要五个。你才大一，那个名单上除了你之外全是二三四的，周教授这是多看好你——"
　　"可能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交的。"顾淮说。
　　程遇噎了一下。顾淮确实是截止日当天下午才交的简历，交完之后还犹豫了半小时要不要发那封确认邮件。后来他发了。他到现在也说不上来促使自己按下发送键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那张贴在公告栏上被风掀过边角的通知，可能是某天晚上经过物理系楼时楼道里透出的灯光，也可能只是他知道，如果这次不进去，他可能会错过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件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不想再错过任何事了。
　　第一次组会在周四下午。
　　第四实验室比顾淮想象的大，设备排列整齐，金属台面上放着几台他不认识型号的仪器。墙角的白板上写着几行实验参数的草稿，字迹是周正明的，龙飞凤舞的，有些地方连笔连得几乎认不出来。顾淮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里面的布局，目光在通风橱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走进去了。
　　组里加上他一共五个人，两个研二的学长、一个研一的学姐，还有一个大二的本系学生。周正明简单介绍了一下项目框架和分工，然后把设备操作手册每人发了一本，说第一周先熟悉流程，第二周开始上机。
　　顾淮翻了翻那本手册，页数不多，内容偏基础，大多是安全规范和基础记录格式。他翻到设备维护那一章的时候多看了两页——里面写的是"所有设备维护由指定第三方执行，操作人员不得私自拆卸或调整设备参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册合上了。
　　组会散场之后，他站在走廊里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了一个人，穿着白色实验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顾淮之后微微笑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顾淮点了点头。
　　"周老师跟我提过，说今年破格招了一个大一的。"那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到顾淮旁边，个子比他高一些，侧脸的线条柔和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的、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备的气息。"我叫周明远，研二，跟着周老师做材料的。以后实验室的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顾淮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恰当好处的善意，嘴角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是真诚的。顾淮在记忆里翻了一下这个名字，确实没有任何印象。他点了点头，说："学长好，我叫顾淮。"
　　"我知道。"周明远笑了笑，"名单出来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是里面最小的。周老师说你基础很好。"
　　"还好。"
　　周明远又笑了一下，端着咖啡杯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走之前回头看了顾淮一眼："下周上机的时候我应该在，到时候有事可以找我。"
　　顾淮站在走廊里看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周明远姓周，跟周正明同姓。他没有多想，可能是巧合吧。
　　但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程遇，程遇立刻搜了系里的公告页面，然后叫了一声："周明远是周教授的儿子啊，亲儿子。系里上一个发表核心期刊的就是他。"
　　顾淮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在脑子里把下午那场短暂的对话重新放了一遍——周明远站在电梯门口等他，笑得恰到好处，说"周老师跟我提过"，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每一个细节都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翻开了设备操作手册。
　　周五下午，霍砚辞在办公室里收到了江屿发来的实验组成员名单。他打开文件扫了一遍，目光在第三行的名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往下移，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周明远。角色标注的是"辅助指导"，实际上就是周正明安排进组带新人的研究生。
　　霍砚辞看着那个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周明远比上一世登场得早，提前了大半年出现在顾淮的身边，以一个"温和学长"的身份站在了离顾淮最近的位置上。他不知道周明远在这个时间点主动靠近顾淮是出于什么动机——是周正明的授意，是他自己对顾淮产生了兴趣，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周明远出现在那个位置本身，就让霍砚辞的后背绷紧了。
　　他把名单关掉，给宋柏舟发了一条消息：查周明远近期的所有社交记录，重点看他跟霍曜或霍景明之间有没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另外，查他最近一年发过的所有论文和项目记录，我要看他跟第四实验室的设备维护有没有任何关联。
　　宋柏舟的回复来得很快：收到。两周。
　　霍砚辞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玻璃幕墙上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开车去了A大东门。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坐在黑暗里看着那道灰白色的门廊。他知道顾淮现在应该在实验室里或者图书馆里，可能在翻那本设备操作手册，可能在跟同组的人讨论实验流程，也可能正走在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蓝调酒吧门口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慢半拍。他看不见那些画面，但他知道它们正在发生，这就够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发动引擎回家了。
　　周六上午，顾淮第一次正式进入实验室上手操作。
　　周正明安排了周明远带他们这一批，周明远站在设备旁边耐心地讲解流程，每个步骤都演示两遍，然后让新人自己试。轮到顾淮的时候他走过去，按照刚才教的步骤把仪器启动、校准、记录初始读数。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问任何一个问题。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在他做完之后说了一句："你之前用过类似的设备？"
　　"没有。"顾淮说，"手册上写得很清楚。"
　　周明远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但顾淮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个注视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顾淮刻意在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顾淮没有抬头，继续在记录本上写数据。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划过，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了上来——周明远在看他。不是导师看新人的那种看，而是一种更细致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观察。
　　他把那个念头记下来，压在心底最深处，然后继续写完了那行数据。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顾淮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程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在想实验的事。程遇信了，转头继续打游戏。顾淮翻开设备操作手册，翻到设备维护那一页，看着那行"所有设备维护由指定第三方执行"的字样，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像一个简单的流程图。他在流程图中间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了书里。
　　他不知道，距离他几公里之外的某间公寓里，另一个人也正对着同一套设备维护流程的复印件，在同样的位置停住了目光。霍砚辞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然后合上了文件。
　　窗外的夜色把两座相隔遥远的房间连在一片同样的黑暗里。他们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只是谁都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