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5、第 5 章 一月的

　　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冷得厉害。
　　霍砚辞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把钢笔帽扣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玻璃幕墙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把外面的天色滤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整个房间被烘出一种干燥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物理系那边的碰头会定在周二下午两点。周正明教授那边已经确认了时间，地点在A大物理系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霍砚辞让江屿提前回复了出席名单，只写了"霍氏集团代表"五个字，没有写具体是谁。
　　他睁开眼，在抽屉里翻了翻。那份物理系项目的规划初稿被他批过几处，页边空白处有一些铅笔标注的备注，字迹工整但力道很轻，像是落笔的时候在刻意控制什么。他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所有技术层面的细节都过完了，然后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他按常规处理完了晨间的几件事，十一点半左右出发。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了车，提前四十分钟到了A大。他把车停在东门外那条街的拐角，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道灰白色门廊的方向。十二月的梧桐早就光秃了，枝干在灰白的天空里画出细密的线条，像某种精密的、交错缠绕的网络。
　　他没有下车，在车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他看到几个学生从门廊里出来，有说有笑地走向食堂的方向；看到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在门口停下，往门卫室递了一个包裹；看到一只灰白色的野猫从围栏缝隙里钻出来，在落满枯叶的地面上踱了几步，又钻了回去。
　　然后他发动了车，驶向物理系楼侧面的访客停车场。
　　物理系楼是一栋五层的灰白色建筑，外表看起来很朴素，外墙贴着浅灰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细密的裂纹。霍砚辞把车停好，步行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门牌——"A大物理系"几个字是铜铸的，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表面氧化成了一种暗沉的青铜色。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三楼的小会议室已经收拾好了。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浅灰色的桌布，桌面中央摆了几瓶矿泉水和一沓空白的记录纸。霍砚辞走进去的时候周正明还没有到，只有物理系的一个行政老师在做最后的布置，看见霍砚辞进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霍氏集团代表"来得这么早。
　　"您好，您先坐，周教授马上就到。"老师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霍砚辞点了点头，在长桌一侧坐下来。他不自觉地偏了一下头，透过会议室那扇半开的窗户看向走廊的方向。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面挂着"第四实验室"的牌子，门是关着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正明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到。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手里夹着一个厚实的文件夹，头发有些花白，戴一副金属框的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典型的理工科学者才有的气质——专注、认真、对人情世故不太在行。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跟霍砚辞握了手，坐下之后翻开文件就开始讲项目的技术细节，连寒暄的部分都省了。
　　霍砚辞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预算和设备采购的提问。周正明的回答很清楚，数据也扎实，两个人在技术层面上的沟通效率很高。霍砚辞发现自己没有太多需要追加的问题——周正明的方案比他预想的成熟，逻辑框架也完整，至少在技术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谈话进行到后半段，周正明提到人员配置的时候提了一句："后续基础数据收集需要一批学生来帮忙，我打算在系里公开招募，面向大二及以上。大概四到五个人，主要做设备记录和数据整理的工作。"
　　霍砚辞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培训周期大概多久？"
　　"一个月。设备操作不复杂，主要是规范流程和数据记录格式。"周正明推了推眼镜，"这批学生如果后面表现好，可以一直跟到项目收尾。"
　　霍砚辞在笔记本上画了一行线，然后合上了本子。
　　碰头会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周正明把霍砚辞送到电梯口，握了手说"感谢支持"。霍砚辞点头致意，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透过那道窄缝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第四实验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低着头在看手机。
　　电梯门完全合上了，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霍砚辞站在电梯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三楼，四楼，五楼，电梯在顶楼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他面朝电梯门站着，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经过公告栏，余光扫到上面贴了几张新的通知。他的步子在走过了之后顿了一下，然后退了半步回来——第三张通知的标题写着"第四实验室项目组招募通知（面向大二及以上）"，纸面是普通的A4白纸打印，下方附了报名方式和截止日期。
　　霍砚辞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回程的路上他把车窗降了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伸出手，在副驾的座位上半摸索了一下，碰到那根没有送出去的银灰色手链。珠子被他拆了一颗下来留作他用，剩下的部分用一个小绒布袋装着，安静地躺在副驾的座椅上。他把指尖在绒布袋表面按了一下，收回手，在绿灯亮起的时候踩了油门。
　　那天晚上顾淮在宿舍里跟程遇一起吃泡面。程遇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刷手机，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哎，第四实验室招人了，大二及以上可报。你不是一直想去实验室吗？"
　　顾淮夹面条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把面条送进嘴里嚼完，伸手接过程遇递来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通知很短，报名方式写的是"发送简历至周正明教授邮箱"，截止日期是二月底。
　　他把手机还给程遇，低头继续吃面："我大一。"
　　"人家写了'大二及以上'，你下学期不就大二了吗？"
　　"下学期才开始算，现在还没。"
　　程遇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想了半天觉得好像确实没法反驳，只好哼了一声继续吃面。顾淮低头把剩下的面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洗碗的时候路过书桌，目光在自己那本材料科学导论的封面上落了一瞬。书是上学期买的，页边已经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笔记，但他还没有真正翻开做过任何一次实验。
　　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第二天下午，霍砚辞在办公室里拆开宋柏舟发来的新邮件。附件是一份勤安科技的详细注册资料，法人刘建国的背景履历被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这个人干过七八年设备维护，中间转过行，后来自己开了公司专门做高校实验室的外包业务。勤安科技成立三年，签过的高校合作方一共五家，其中四家是普通耗材供应，只有A大物理系第四实验室签的是"设备专项维护"。
　　霍砚辞把那份资料看完，把鼠标移到了"设备专项维护"那行字下面，截了个图，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勤安科技签"设备专项维护"是在去年九月，也就是跟周明远在茶馆被拍到见面差不多的时间段。如果刘建国跟霍景明那边有联系，那这份合同就是他们往第四实验室里埋的第一颗钉子。霍氏后来介入之后，设备的采购和维护通道换了，这颗钉子被拔了出来，但他们不会就此收手。
　　一定还有另一条路，另一颗他们还没来得及埋下去的钉子。霍砚辞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颗钉子落下去之前把它找出来。
　　一月走到末尾的时候，A大开学了。新学期第一周，第四实验室的招募通知被重新贴了一遍，附了新的说明："大一下学期及以上均可报名，将根据课业情况进行筛选。"
　　程遇看到更新通知之后第一时间截图发给了顾淮，附了一串感叹号。
　　顾淮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材料科学的导论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按灭了。但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把那一页折了起来。
　　霍砚辞不知道那个问号的事。但他知道顾淮总有一天会看到那张通知，会看到"霍氏集团"四个字出现在那些文件的页眉上，会在某个时刻意识到，有一个他好像应该认识但又从未见过的人，正在隔着一整座城市的距离，安静地、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那一天的到来比他预想的快了。但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或者说，他永远也不可能完全准备好。他只是知道，当那一天真的来的时候，他不会再让那个人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滑走了。
　　窗外的天光暗下来，路灯陆续亮起，把这个城市照成一片绵延的、暖融融的光河。霍砚辞站起来，把办公室里最后一份文件锁进抽屉里，关了灯，走出了门。走廊尽头的窗外，A大那个方向的天空有一片被灯光映出的淡橙色暖晕，在天际线上洇成一团模糊的光团。
　　他看了那个方向一眼，转身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