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4、第 4 章 圣诞快乐

　　十一月过得比霍砚辞预想的快。
　　董事会那边的声音虽然渐渐少了，但霍景明在几次内部会议上不动声色地提了几次“战略稳定性”，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霍砚辞的决策缺乏章法。霍正坤替他挡过几句，但也只是几句而已。霍砚辞没有辩解。他在等。
　　霍振华的秘书在十二月初传了话，说老爷子要霍砚辞在年底之前交一份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上去。意思很明显——要他证明自己撤掉新能源项目之后，能拿出别的东西来。
　　霍砚辞花了一周把规划做出来，核心方向落在高校合作和技术储备上，A大物理系的新材料项目被列在首位。江屿把初稿发给霍正坤看过，霍正坤回了一句“数据可以，逻辑通顺”。算是没拦着。
　　但霍振华那边没有给明确反馈。江屿汇报的时候说“老爷子看完说知道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霍砚辞说“没说就是可以”，然后没有再多提。
　　十二月中旬，宋柏舟的调查报告又到了一份。这次的内容比之前更具体——霍景明名下那几家公司的资金链条被拆开了一层，其中有一笔较大的流水指向了一家注册在境外、实际运营却在本地的小型科技咨询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个查不到背景的空壳，但它的业务范围里有一条让霍砚辞多看了两眼：科研设备采购咨询。
　　“这家公司跟鼎盛科技有过合作。”宋柏舟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不是直接的合作，是通过一个中间层牵的线。但我顺着那个中间层摸了一下，发现周正明那个实验室之前签过的设备维护合同上，有一家供应商曾经跟这个咨询公司有过间接往来。”
　　“哪家供应商？”
　　“名字叫勤安科技。很不起眼的一个小公司，专门做高校实验室的耗材和设备外包维护。去年年底跟第四实验室签过一份为期两年的维护协议，今年九月份刚刚到期，还没有续签。”
　　霍砚辞握着手机，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勤安科技。这个名头他在上一世调查爆炸案的时候曾经见过，当时它被列在那份外包监管公司的名单里，他扫了一眼就过了，没有深挖。现在看来，勤安科技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一直都嵌在那条线上——它跟霍景明的资金链之间隔着一层，跟鼎盛科技之间隔着一层，跟周正明的实验室之间又隔着一层，但所有层级叠在一起，指向的就是同一条暗线。
　　“帮我查勤安科技的法人。”霍砚辞说，“我要他所有的高校合作记录。另外，查一下勤安跟第四实验室那份维护协议的签约细节，是谁签的、谁拍板的、中间有没有人经手。”
　　宋柏舟在那头笑了一声：“你给我的钱快花完了。”
　　“加。”
　　“行。”
　　挂了电话之后霍砚辞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小片薄薄的淡金色，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折了一下就没了。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勤安科技跟第四实验室的协议九月份到期，之后霍氏签的新材料项目覆盖了第四实验室后续的设备采购和维护，等于把勤安从那扇门里挤了出去。如果勤安后面站着的确实是霍景明那条线的人，那霍氏介入物理系这件事就等于直接切断了他们提前布好的入口。
　　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们会换一种方式进来。
　　霍砚辞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凉意从他领口渗进去。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重新关上，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他打开邮件，给江屿发了一条指令：物理系那边所有的设备维护记录，从霍氏介入开始，每周汇总一次发到我邮箱。任何人、任何公司、任何个人以任何理由接触第四实验室的设备，必须提前报备。
　　江屿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收到。
　　十二月的第三周，顾淮经历了大一的第一次期末考试周。电磁场理论、线性代数、大学物理基础，三门课的考试挤在五天之内，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坐到晚上，中间只出去吃两顿饭。程遇比他松弛得多，考前那晚还在打游戏，打到一半被顾淮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搞得心虚了，才关了电脑翻了两页笔记。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顾淮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是晴的。十二月的晴天带着一种冷而透亮的蓝，阳光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干上，把那些细密的杈枝照得轮廓分明。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白雾从唇间散开，很快就消失在空气里。
　　“解放了！”程遇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晚上出去吃？东门新开了家火锅店，听说不错。”
　　顾淮想了想：“行。”
　　两个人走到东门的时候，顾淮的步子又下意识地慢了一拍。蓝调酒吧白天还是关着门的，灰色的卷帘门上贴了一张新的手写告示，这次写的是“圣诞夜有活动，欢迎来玩”，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顾淮看了那张告示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东门对面那条街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车在路边停了大概十分钟，等到顾淮和程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的火锅店招牌后面之后，那辆车的引擎启动了，汇入车流，很快就驶离了那条街。
　　霍砚辞那天本来约了季临川在蓝调见面，但他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些，就绕了一段路从A大东门那边经过。他只是想看一眼那个门廊，仅此而已。他没想到真的会看见顾淮从里面走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在冷而透亮的冬日阳光里，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成一团薄薄的雾。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了，然后踩了一脚油门，拐进了蓝调酒吧那条街的巷口。
　　季临川坐在老位置上等他，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杯白开水。霍砚辞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路过东门了？”季临川问。
　　“嗯。”
　　季临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他把桌上的烟盒往旁边推了推，换了另一个话题：“圣诞节那天店里会搞点活动，你要不要来？”
　　霍砚辞把水杯放下：“看情况。”
　　“行。”季临川靠在椅背上，拿起他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反正你跟那个蓝外套的也不熟，来不来都一样。”
　　霍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把水喝完了，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季临川在后面说了一句：“他今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晚上跟他室友去东门吃火锅了。别的我不知道了。”
　　霍砚辞的脚步没有停。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了他一脸，他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向停车的位置。
　　圣诞节那天的蓝调酒吧比平时热闹很多。季临川挂了一串暖黄色的灯在吧台上方，音响里放着节奏舒缓的圣诞曲目，卡座里坐了几桌人，吧台前面也站着几个学生在等调酒师调一杯特调的“热红酒特饮”。季临川坐在他惯常的那个靠窗卡座里，面前照例是一杯没动过的水，手边摊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店里的情况。
　　霍砚辞没有来。他那天晚上在处理宋柏舟发来的新一批调查报告——勤安科技的法人资料找到了，是一个姓刘的中年人，名下注册了四家公司，其中一家跟霍景明那家子公司在同一个办公楼的同一层。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交叉持股或业务往来，但地址的重合本身就是信号。霍砚辞把那页资料打印出来，放进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里，跟一张空白的牛皮纸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在拉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推回去，扣上了。
　　同一时间的蓝调酒吧里，顾淮正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季临川特调的无酒精热饮。他被程遇拉来过节，本来不想来，但期末考考完了，宿舍里闷了一整天，程遇唠叨了二十分钟，他耳朵受不了，最后还是换了外套跟他出了门。他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温热的液体，听程遇在旁边跟别人聊期末考的事。他的视线偶尔扫过吧台另一头那个空着的皮质椅面，灯在它上方打了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像在等着什么人坐上去。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热饮。杯子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在这个冬夜里显得格外妥帖。
　　那天晚上霍砚辞在公寓的书房里坐到了凌晨。他把勤安科技的法人资料跟霍景明的公司地址并排放在桌面上，又从抽屉里翻出宋柏舟之前发的那张霍曜跟人见面的茶馆照片，三份材料摆在一起，在台灯的光下面摊开着。他在其中一份的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标注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所有的纸收起来放进了保险柜。关上保险柜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深夜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某个方向，A大的校园应该还亮着几盏宿舍楼的灯。他不知道顾淮的宿舍在哪个方向，但他知道那些灯火里面有一盏是属于顾淮的。
　　他关上书房的门，回了卧室。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十二月走到尾声，新的一年在一个安静的夜里悄悄翻过了页。霍砚辞在一月初收到了宋柏舟关于勤安科技的另一份补充报告，内容不多，但有一条让他坐直了身子——勤安科技去年签第四实验室维护协议的时候，经办人那栏签字的是一个姓刘的技术员，名字写的是刘铭。刘铭。那个后来跟周明远在校外茶馆见面、被宋柏舟拍到过两次的技术员。
　　霍砚辞把那页纸看了三遍，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张拼图又多了一块。虽然缺口还很大，但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一月中旬的某个下午，江屿拿着一份新的文件敲开了霍砚辞办公室的门。
　　“霍总，A大物理系那边周教授的新项目规划初稿出来了。他说如果顺利的话，准备在今年三月份正式启动，到时候要扩招一批学生参与基础数据收集工作。”江屿把文件放在桌上，“周教授问我们霍氏这边有没有兴趣继续支持，如果有的话，他想提前跟我们碰一下预算的方向。”
　　霍砚辞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项目描述，然后在“基础数据收集”那行字下面停了一下。三月启动，扩招学生。顾淮那时候是大一下学期，刚好满了一年的课业积累，完全符合参与条件。他合上文件。
　　“回复周教授，霍氏继续支持。预算方向按他们的需求来，不需要压。”霍砚辞顿了一下，“这次的碰头，我亲自去。”
　　江屿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嗯。时间定了告诉我。”
　　江屿推了一下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他转身出去的时候霍砚辞在背后又说了一句：“江屿。”
　　“在。”
　　“不用提前透露我会去的事。就说霍氏这边到时候派代表出席，不说具体是谁。”
　　江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霍砚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月中旬灰白色的天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银灰色珠子冰凉的边缘，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这一次他不会以“追查卧底”的身份出现在顾淮面前。但他也不能让顾淮觉得他是完全陌生的。他要在那条界限上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近到足够让顾淮看到他，远到不会让顾淮因为他而陷入任何危险。那条界限他还没有完全想好怎么走。但他已经决定了，不管怎么走，他都不会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