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3、第 3 章 脑海里反复

　　夜色漫过 A 大梧桐大道，顾淮跟着程遇一行人往校外小吃街走。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擦过脚踝，空气中混着烤串与糖炒栗子的香气，喧闹人声隔着几条街道飘过来。
　　程遇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规划宵夜菜单，转头看见顾淮有些走神，伸手撞了撞他胳膊：“想什么呢？魂丢酒吧了？”
　　“没什么。” 顾淮轻轻摇头，脑海里反复闪过吧台那头空荡荡的皮椅。那股突兀的心悸依旧挥之不去，像是遗失了一段极其重要的记忆，可他绞尽脑汁，也抓不住任何具体轮廓。
　　方才调酒师随口提起的灰大衣客人，不断在脑海盘旋。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可心底莫名生出一种落空感，陌生又沉重。
　　“是不是微积分小测焦虑了？不至于，你开学摸底考全系前三，随便考考都稳过。” 程遇打趣，抬手拦停一辆共享单车，“走，骑车快点，晚了烤冷面摊位要排队。”
　　顾淮应声跨上单车，晚风迎面吹过来，暂时吹散纷乱思绪。他低头看向车筐里摊开的物理系课本，书页空白处，他习惯性随手推演简易热力学公式。
　　热力学第二定律，无序永远是常态。不知为何，这句课本上再普通不过的理论，最近总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另一边，霍氏集团黑色轿车平稳驶入车流。江屿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侧头看向后座沉默的霍砚辞。
　　自从霍砚辞突然宣布放弃新能源竞标，整个人状态就变得难以捉摸。冷静、克制，眼底深处却盘踞着化不开的阴郁，偶尔失神时，指尖会无意识摩挲口袋，仿佛在触摸什么早已消失的物件。江屿隐约听说，霍砚辞托人调取了所有高校合作实验室资料，却迟迟没有下一步指令。
　　“霍总，A 大物理系后续的实验室扩建招标资料，我已经安排人初步收集完毕。另外，负责研究院安全运维的外包公司‘恒安测控’，我查到法人代表陈铭，近期频繁和鼎盛科技高层私下会面。” 江屿把平板递到后座。
　　霍砚辞垂眸看向屏幕上陈铭的证件照。前世，爆炸案之后他疯狂追查线索，陈铭离奇中毒身亡，所有证据链直接断裂，成为永远缺失的最后一环。
　　这一世，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猎物还没有察觉到猎手已经提前苏醒。
　　“盯紧陈铭，不要打草惊蛇。记录他所有出行、会面人员，资金流水逐一溯源。” 霍砚辞声音低沉，“另外，查五年前恒安测控拿下研究院运维项目的全部流程，有没有暗中置换设备零件的备案记录。”
　　“明白。” 江屿记下指令，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您的二叔今天下午召集几位元老开会，不少人对您放弃新能源项目十分不满，有人提议启动董事会投票，要求重新推进竞标。”
　　霍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前世，正是这场新能源项目竞标，对手设下圈套，引诱他踏入蓝调酒吧，才有了他与顾淮那场宿命般的相遇。只要切断这条导火索，顾淮就不会卷入霍家的商业厮杀，不会被暗处的敌人视作拿捏自己的棋子。
　　牺牲一场百亿项目，换顾淮平安一生，足够划算。
　　“随他们。” 霍砚辞淡淡开口，“董事会投票我不会退让。鼎盛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表面复杂，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通知法务部，整理项目潜在风险报告，下周董事会当面公示。”
　　他不能直白说出理由，没有人会相信 “重生” 这种荒诞说辞。一旦泄露，只会引来猜忌，甚至提前惊动潜藏的幕后黑手。
　　轿车途经蓝调酒吧沿街路段，暖黄色灯箱落入视野。霍砚辞下意识抬眼，目光穿透玻璃窗落在吧台那个熟悉的座位。
　　座位空着。
　　他原本计划避开所有可能遇见顾淮的场合，今晚却控制不住，让司机绕路经过这里。心底两种念头持续拉扯。
　　理智不断提醒他：远离顾淮，互不相识，才能护住他性命。
　　可记忆里爆炸那天灼热的气浪、断裂的银手链、墓碑上清冷的名字反复侵袭脑海。他多想推开门走进酒吧，一眼看见那个穿着浅色外套、安静点一杯苏打水的少年。
　　指尖狠狠攥紧，尖锐的痛感拉回神志。霍砚辞移开视线，冷声吩咐：“走，离开这里。”
　　轿车缓缓提速，蓝调酒吧的光晕渐渐被甩在身后。
　　“另外安排一件事。” 霍砚辞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以霍氏公益名义，和 A 大物理系建立基础科研扶持合作，但明确约定，合作范围仅限理论课题，不涉及高压反应实验相关实验室。所有实验设备采购、安全运维，必须绕过恒安测控。
　　”
　　江屿一愣：“霍总，我们之前很少接触基础物理理论研究，短期看不到收益。”
　　“不用考虑收益。” 霍砚辞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重点监管实验室设备检修流程，任何外包人员进场检修，必须安排霍氏内部专员全程陪同，留存影像记录。”
　　他要提前筑牢所有防线，堵死敌人未来动手的渠道。前世那场爆炸，敌人正是借着设备检修的名义，悄悄改动反应釜冷却管路。只要守住实验室安全关卡，顾淮日后进入研究院，危险就会被隔绝在外。
　　江屿虽然不解，但习惯服从指令，立刻回复：“我明天对接 A 大校方负责人。”
　　轿车驶入市中心公寓地下车库。霍砚辞独自搭乘电梯上楼，推开公寓大门。
　　这套公寓，就是前世他和顾淮共同居住许久的地方。此刻屋内空荡荡，没有散落的物理讲义，没有窗台枯萎的多肉，空气里完全不存在属于顾淮的气息。
　　一切回到原点，却只剩他带着所有人的记忆被困在时光里。
　　霍砚辞走到玄关，目光落在置物架空位。前世他就是站在这里，亲手将那条嵌着浅蓝晶石的银手链扣在顾淮腕骨上。
　　他打开保险柜，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全新的同款手链。重生之后，他第一时间联系工匠复刻，珠子依旧是哑光银灰，中央嵌着薄雾一般的浅蓝。
　　指尖抚过冰凉银珠，霍砚辞喉间泛起涩意。
　　现在还不能送。甚至不能让顾淮知道他的存在。
　　他关上保险柜，走到客厅落地窗前。城市万家灯火铺开在眼底，他遥遥望向 A 大所在的方向。
　　此刻的顾淮，大概正和室友坐在夜市小摊，闲聊课业，对未来潜藏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霍砚辞低声自语，像是许下承诺，又像是说服自己：“再等等。等我揪出所有人，扫清所有危险，再去见你。”
　　只要熬过这四年，等到隐患全部清除，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到顾淮面前。
　　可心底深处有微弱的恐慌隐隐滋生。强行扭转命运轨迹，会不会催生无法预料的变数？他避开蓝调的相遇，切断新能源项目这条引线，会不会逼敌人选择另一条更隐蔽的道路？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同一时间，A 大校外夜市。
　　顾淮咬下一口烤冷面，手机震动，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两人高中相识，沈知意正在隔壁高校就读。
　　【沈知意：下周周末大学城书展，要不要一起去？有不少物理绝版参考书。】
　　顾淮指尖敲击屏幕回复：【可以，周六上午碰面。】
　　程遇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手机，笑着调侃：“沈知意？你俩感情倒是一直没变。说起来，你以后读研打算选哪个方向？”
　　“高压凝聚态物理。” 顾淮不假思索。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目标，未来想要进入 A 大附属物理研究院，开展反应体系相关实验研究。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莫名心头一凛，一阵寒意毫无征兆爬上后背，仿佛前路潜藏着巨大阴影。顾淮皱了皱眉，下意识压下异样感受，只当是夜晚气温降低。
　　他尚且不知道，数年之后，那间承载理想的实验室，会成为埋葬自己一切的炼狱；更不知道，遥远时空里，有一个人背负着死亡记忆，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