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生 霍砚辞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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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砚辞是被阳光晃醒的。
光线太亮了，亮得不正常。他记得自己坠下去的时候是雨夜，山谷里漆黑一片，只有车灯在坠落过程中划过几道断断续续的弧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这光铺了他满脸，暖融融的、带着一点秋日午后特有的干燥气，从落地窗外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泡在一片柔和的琥珀色里。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确切地说，是陌生又隐约有些眼熟。磨砂白的吊顶，嵌着四盏暗槽灯，东北角有一道细裂纹——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刚搬进集团顶层那年就有的，后来一直没修。视线往下移，办公桌是浅橡木色的，不是他后来换的那张胡桃木桌。桌上的文件少得可怜，只有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旁边搁着一台老款座机。
霍砚辞慢慢坐起来。他发现自己靠在一张黑色的皮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是他自己的。窗外的天际线跟记忆里也有些出入，对面那栋楼还没建起来，那里本来应该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但现在只有一片蓝白色的施工围挡和露在外面的钢架。
他低头看自己。衬衫是白色的，袖扣是他二十五岁生日时霍正坤送的那对，后来被他随手扔进抽屉里再没戴过。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右手按了按左肋，没有绷带的触感，呼吸顺畅得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秋日午后安静的城市轮廓。施工围挡、没建起来的大楼、桌上那只老款座机、二十五岁的袖扣。所有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他回来的时间，比他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
进来的是江屿。比霍砚辞记忆里年轻太多的一张脸，头发剪得很短，还没戴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刚升上来的锐气。他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见霍砚辞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霍总？您醒了？"
"几号了。"
江屿愣了一下："九月十七号，周五。"
"哪一年。"
这下江屿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彻底的不解。他上下看了霍砚辞两遍，语速慢了下来："霍总，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告诉我。"
江屿犹豫了一下："今年是……您是上个月接的董事会主席的位置，忘了？"
霍砚辞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九月十七号。五年前的九月十七号。他还没有遇见顾淮，顾淮也还没过二十岁生日。那家酒吧、那杯被人动过手脚的酒、那个被他误认成卧底的年轻人，所有的事情都还没发生。
他还有时间。
"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稳一些，"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你手上的是什么。"
江屿把文件夹递过来："新能源项目的初期评估报告，董事会那边催着要您尽快给意见，说鼎盛科技已经提前进场布局了。"
霍砚辞接过文件夹翻开。项目名称、预算估算、合作方背景。他翻到第三页，指尖顿住了——竞标截止日期那一栏写的是"11月15日"。他上一世跟顾淮相遇是十月初。如果他现在退出这个项目，所有后续的应酬、酒局、对方公司的暗算，都会跟着一起消失。他只需要退一步，跟这次竞标彻底划清界限，他和顾淮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霍砚辞合上文件夹。
"通知各部门，"他说，"霍氏退出新能源项目的竞标。"
江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为什么，但霍砚辞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过了几秒，江屿谨慎地开口："霍总，这个项目是您父亲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布局的，现在撤出来——"
"我知道。"霍砚辞打断他，"所有的责任我来担，你只管去通知。"
江屿又看了他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霍砚辞把文件夹搁在桌上，坐在沙发沿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回来了。五年前。顾淮现在应该刚升上大一不久，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外套，背着书包走在A大的梧桐道上，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不能去见顾淮。或者说，他至少要等到把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彻底摁住之后，才能让顾淮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在那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和顾淮之间没有任何交集，确保所有人都以为姓顾的那个研究生跟霍家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胸口那片位置猛地抽了一下。他闭上眼，想起顾淮站在玄关镜子前扣扣子的背影，想起那根银灰色手链在他腕骨上晃出来的碎光，想起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说那当然，我挑的。
他睁开眼，把那股涩意按下去，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一个内线电话。
"江屿，帮我把研究院的合作名单调出来。所有跟霍氏有业务往来的高校实验室，全部。"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霍总，您是突然对科研合作感兴趣了？"
"嗯。"霍砚辞说，"先查着，不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片蓝白色的施工围挡。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钢架上折出一小片刺目的亮。他想，五年前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新能源项目的标书时，还不知道自己会因为它遇见一个人，然后赔进去整整一辈子的力气去护着那个人，最后也没护住。
这次不一样了。
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快。第二天下午，霍正坤直接推门进来，把文件夹拍在他桌上，动静大得桌上的座机跟着震了一下。
"解释。"霍正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火气按都按不住。霍砚辞知道二叔的脾气，越是平静的时候火越大。
霍砚辞靠在椅背上："项目不做了。"
"你爸留下这个盘子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新能源是霍家未来十年的方向，你一句话就扔了？"
"二叔，"霍砚辞的声调很平，"我有我的考量。"
"什么考量？"
霍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霍正坤身后那面窗，窗外的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要落雨的样子。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这个项目会让他在十月初的某个晚上踏进一家酒吧，遇见一个不该遇见的人，然后把那个人卷进一个他本不该踏进的漩涡里。他说不出口。
"鼎盛那边绑的关系比我们看到的要深。"他挑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继续争下去，后面收场的代价会超过收益。"
霍正坤盯着他看了很久，半晌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做亏本买卖了？你爸要知道你在他的布局上这么拆台——"
"我爸要知道，"霍砚辞接过话，语气仍旧很淡，"他会让我做我该做的事。"
霍正坤的嘴角绷紧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把文件夹重新拿起来，攥在手里："这件事我会拿到董事会上说。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走了，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当天傍晚，蓝调酒吧。
东门外那条街入秋之后天黑得早了，六点多钟暖黄色的灯箱就已经亮起来。Blue Tone几个字被光晕包裹着，推门进去的时候有温热的空气伴着低沉的爵士乐一起涌出来。
顾淮是被室友拖来的。
他其实不想来，大一课业不轻松，明天上午还有微积分的小测。但室友程遇说今天是周五，说开学快一个月了大家还没正经聚过，再说他过两天生日，就当提前庆一下。顾淮被念叨了十几分钟，最后实在拗不过，换了件外套跟他出了门。
蓝调里的人不算太多，吧台那边空着几个位置。顾淮挑了最靠里的那个坐下来，调酒师问他喝什么，他说苏打水加柠檬。调酒师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大一新生来酒吧点苏打水有点稀奇，但也没多问，转身去准备了。
程遇去了隔壁卡座跟几个认识的学长说话，顾淮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慢慢划着圈。柠檬片在水面浮沉，气泡细细碎碎地往上升。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吧台另一头，然后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空座位。皮质的旋转椅，靠背边缘磨旧了的位置泛出一点温润的光泽。灯从顶棚斜斜地打下来，在那个椅面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黄。顾淮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缺了一角，那个角落本来应该被填满的——应该坐着一个人，穿深色外套，眉眼被灯光削出很利落的轮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会有一双沉静的眼睛。
顾淮愣了一下。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来由，他甚至不认识那样一个人。也许只是酒吧灯光太暖了，让人产生某种错觉。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苏打水。气泡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冲散了。
调酒师擦着杯子经过他面前，随口问了一句："等人？"
顾淮摇摇头："没有。"
"看你一直往那边看。"调酒师朝那个空座位偏了偏下巴，"有个穿灰大衣的客人常坐那个位置，最近没怎么来了。"
"不认识。"顾淮说。
调酒师笑了笑，没再追问。
程遇从卡座那边跑回来，拍了一下顾淮的肩膀："走不走？学长他们说去吃宵夜。"
顾淮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苏打水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吧。"
他转身离开吧台的时候，余光又扫到那个空座位一眼。灯光还是暖融融地落在皮椅面上，什么都没变。他收回视线，推开酒吧的门走进夜风里。梧桐叶子被吹下来两三片，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顾淮没回头。
霍氏集团顶层，霍砚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施工围挡上亮起的一排安全指示灯。天色已经全黑了，那些小红点连成一条线，在暗蓝色的夜幕里一闪一闪的。
他手边放着一份刚调出来的名单，A大物理系与霍氏有合作关系的实验室名录，顾淮的名字不在上面。至少现在不在。
霍砚辞把那份名单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吸得很轻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但他知道，在找到那个人之前，他必须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