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20、第 20 章 周明远

　　周明远在一楼走廊尽头找到了那间档案室。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靠墙那根灯管彻底坏了，整排柜子的暗面罩着一层灰扑扑的阴影。档案室不大，三排铁皮柜靠墙立着，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还立着几摞旧册子，塑料封面被晒得发黄发脆，边上卷了角。
　　他走到靠里的那排柜子前，拉开第二层抽屉，里面码着前几年的实训记录和操作流程规范。他之前来过一次，当时翻的是学生档案，想找顾淮入学时的成绩有没有可以拿来用的东西，但没找到什么——顾淮的成绩从头到尾都很干净，挑不出毛病。
　　这次他把目标放在了另一类文件上。
　　他翻了第三层抽屉，抽出了一本封面上印着“实训项目操作规范与资格认定补充说明”的册子，边角已经起毛了，落款日期是三年多前。他翻了几页，用手机拍下来放回去，又抽了另一本，连续翻了好几本之后，在第四本的中间部分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有一段文字写着：“若实训人员在项目期内累计出现数据偏差超过三次，且偏差性质经复核确认后，项目负责人有权提出重新评估建议，视情况调整其继续参与后续核心实验的资格。”
　　他停住了。这条条款没有写“必须执行”，只写了“有权提出”。也就是说，只要事到临头由周正明本人拍板，这条规则就可以被启动。偏差超过三次——顾淮前几次数据出问题的时候，系统里都留下了记录。原始记录还在底层日志里，没有被真正删掉。只要有人能在恰当的时间把那些记录重新整理成一份报告，再附加一份复核说明，递到周正明桌上……周正明看到他自己签过名的补充说明条款，看到顾淮名下确实有三次偏差记录，也许就会把那页纸签上字。
　　他把那一页单独拍了下来，关了手机屏幕，把册子放回原处，推回柜子之前还按照原来的位置仔细对齐了。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柜子，记住了放册子的位置。
　　第二天下课之后，沈知意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顾淮。沈知意把他拉到走廊角落，压着声音说：“昨天下午我去一楼还资料的时候，看到周明远从档案室出来。他锁门锁了半天才锁上，手里攥着手机，表情看着不太轻松。”
　　顾淮靠在墙边：“他有没有拿什么东西出来？”
　　“没看清，就看到他手里攥着手机。档案室的铁皮柜抽屉没锁好，露了一条缝，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头看，走得很急。”沈知意停顿了一下，“而且你知不知道档案室里存着什么？学生的历史成绩、实训记录、实验资格认定的原始章程。他在翻这些，说明他在找可以拿来用的规则漏洞。”
　　顾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
　　“觉得。”顾淮说，“但看着就行。”
　　沈知意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在走开之前加了一句：“他翻的东西如果是章程类的文件，大概率是为了找人麻烦。你自己留意一下你那些实训记录。”
　　她走了。顾淮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想着沈知意说的最后那句话。章程类的文件、历史成绩、资格认定的原始章程……如果周明远找到了某条可以被利用的规则，他会用来做什么？
　　傍晚的时候霍砚辞在办公室接到了宋柏舟的电话：“周明远昨天下午去了一趟第四实验室的旧档案室，待了四十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手机里存了新照片，拍的应该是文件内容。我今天去翻了一眼那个铁皮柜，里面存的都是前几年的实训规范跟资格认定补充说明。”
　　霍砚辞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具体是哪一份文件？”
　　“看不出来，我总不能翻人东西翻太仔细。”宋柏舟说，“大概位置是在第三排中间那格，叠着几本厚册子，封面上的字他认得跟资格认定有关。可能是规则类的东西。”
　　“知道了。”
　　挂了电话，霍砚辞拿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他在档案室里翻的，是资格认定类的文件。”
　　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沈知意也跟我说了。”
　　“他会用那个东西。”
　　“我知道。”顾淮又回了一遍。
　　霍砚辞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我知道”，把手机放下了。顾淮知道周明远在翻规则，知道他会用那些规则来做什么，但顾淮也没有急着出手拦截。他在等周明远先动，这样他才有机会看清楚周明远到底打算用什么方法。
　　当天晚上，周明远把手机里那页条款重新调出来看了一遍。他把那行字放大了两倍，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屏幕按灭了。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想了一下从顾淮入学到现在所有的实训记录——顾淮前前后后被记录在系统里的偏差数，正好是三次。第一次是他最初用备用账号压过的那组数据，顾淮后来补了修正说明；第二次是文件名被改错那次，顾淮自己覆盖了文件，但系统里还是留了一条“文件被覆盖”的操作记录；第三次是组会上报告里的那个偏差，顾淮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那组数据还在校准阶段”。
　　三次。只要把那三次记录重新整理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再附一份“复核确认”说明，递到周正明面前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份完整的问题档案。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开始列那三次偏差的日期和对应文件编号。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完了。
　　第二天上午，顾淮在实训室里没有看到周明远。平时这个时间他会路过走廊一次，端着杯子或拿着手机，路过的时候往工位那边看一眼。今天他没有出现。顾淮在自己的工位上把设备预热，开始跑今天的数据，看上去一切正常。但他心里知道，周明远今天没来，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不需要再来转圈了。
　　中午他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周明远从系楼外面的方向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装东西，只是攥着，边角被他用力捏得发皱。两个人面对面走过的时候，周明远跟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但他的目光没有在顾淮脸上多停，像是避开什么。他走过去之后，顾淮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走的方向是周正明的办公室。
　　顾淮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周明远进周正明办公室这件事本身不奇怪，他是周正明的儿子，经常进出那扇门。但今天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以及他打招呼时没有对视的那双眼睛，让顾淮觉得那扇门关上之后，里面的内容跟他有关。
　　他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走出系楼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信息：“他进他父亲办公室了，手里拿着东西。”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我知道宋柏舟看到他从系楼外面走进去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现在还看不到。等他出来再看。”
　　顾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系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动。三月的风迎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周正明办公室那扇门现在关着，里面的两个人正在谈着什么。他需要等那扇门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