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19、第 19 章 周明远

　　周明远在出租屋书桌前坐了很久。电脑开着，屏幕上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光标停在“核心实验资格认定申请表”那一行上，闪了一会儿，又闪了一会儿。
　　他把鼠标移过去，右键点击文件属性，找到状态栏的编码字段，打算把“已审核”改成“待复核”。
　　系统弹窗跳出来：“该文件处于只读保护状态，无法执行写入操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刷新页面，重新操作一遍。一样的弹窗，一样的提示，连字体大小都没变。他换了一个切入方式，用后台维护通道的代码层直接改参数。失败。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报错提示不动。这个报错信息格式不是系统常见的报错模板。他认得学院后台的所有弹窗样式——他在这套系统上操作过不下百次，从普通账号到备用账号，从查询到修改，每一个界面他都很熟。但这个报错的字体和排版都不对，像是有人动过改过，刻意写成了“系统负载过高导致权限跳转失败”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霍耀的对话框，拇指悬在输入栏上。他想发一句话：“账号被锁了，用不了。”但他没有打出来，因为他知道霍耀会怎么回——“你告诉我锁了，意思是你什么都做不了了？那我买这个账号干吗？”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看了一遍报错窗口的代码细节。右下角有一行缩进很浅的时间戳，生成时间比当前时间早了十七秒。十七秒。如果是系统实时报错，时间戳应该精确到毫秒级，误差不会超过两秒。十七秒的偏差说明这个报错信息不是系统实时生成的，是事先预置的，是被什么人提前写好了放在那儿的。
　　他把窗口关掉，合上了电脑。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拿起手机，给霍耀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账号被人锁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在黑暗中坐着，一直等到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霍耀只回了一句：“谁的锁？”
　　周明远想了想，回了三个字：“霍砚辞。”
　　他没有证据。但他把今晚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之后，得出了一个此刻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那个改过的报错模板、那个十七秒的延迟、那个在系统升级当天同时完成的核心文件权限封锁——能在学院后台做所有这些而不惊动任何人的，放眼整个项目只有一个名字。
　　霍耀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上午，顾淮登录系统提交数据汇总。页面加载正常，所有流程响应都在预期范围内。但他注意到菜单栏里“核心实验资格”那一项旁边，多了一个灰色的锁形图标。从前没有。他点了一下那个图标，页面没有跳转，只是弹出一条悬浮提示：“当前角色无写入权限，请联系管理员。”
　　他把鼠标移开了，没有多停留。旁边的陈蔓正在整理她自己的数据，偏头问了一句：“你那个图标怎么有个锁？”
　　“不知道，”顾淮说，“可能系统升级之后改了权限。”
　　“那我看看我的……咦我也有。那我猜是所有人都被改了。”
　　顾淮没有接话。陈蔓继续整理她的数据了，他回到自己的页面上，把今天要跑的三组数据全部过了一遍，确认所有文件都正常可读，然后提交了汇总，关掉了页面。
　　他没有继续想那个锁形图标。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锁形图标覆盖范围是整个项目组所有普通账号，那它只是一个常规权限收紧。但如果它只出现在某些特定账号上，那它就是一个针对性的干预。他目前没有对照组，不知道别人的菜单栏里是不是也有这个图标。
　　中午他走出实训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沈知意。沈知意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看见他放慢了步子：“你今天中午有空没？”
　　“有事？”
　　“一点小事。三楼休息区有个位置，我请你喝杯咖啡，顺便跟你说两句。”
　　他们走到三楼休息区靠窗的桌子旁边，沈知意把材料放在桌角，没有点咖啡，坐下来之后开门见山：“我昨天听一个做系统维护的师兄说，物理系后台这几天有一个账号被锁了。不是普通账号，是一个有高级权限的通道账号。系里没人知道是谁的，也没人知道谁锁的。”
　　顾淮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就是那个做维护的师兄，上次提醒我你组里不太对的那个。他说那个账号的登录记录从去年九月就开始了，但始终查不到归属人。这周突然被人从顶层锁死，锁的方式还改过报错模板，一看就是懂系统的人做的。”
　　“那师兄还说了什么？”
　　“就说让你自己注意一点。”沈知意看着他，“他跟我提到你名字了。他说这个锁出现的时间，跟你最近被人在数据上动手脚的时间很接近。”
　　顾淮沉默了两三秒，开口：“那个账号现在还能登录吗？”
　　“据说是不能了。”沈知意摇头，“锁死了，连登录界面都进不去了。”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知意站起来拿起那摞材料，临走之前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有事需要帮忙，就开口。”
　　“嗯。”
　　她走了。顾淮坐在窗边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外面梧桐道上三月的日光铺在灰色的路面上，把那些细小的裂纹照得分分明明。他在想那个被锁死的账号——不是普通账号，有高级权限，去年九月就开始有登录记录。所有的时间点都跟霍耀、跟周明远、跟备份升级的时间轴对得上。能锁死那个账号的人，一定是知道它存在并且有权限执行操作的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没有寒暄：“系统里有一个高级权限账号被人锁了。是你做的？”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是。”
　　顾淮看着那一个字，打了第二行：“他试了？”
　　“试了。昨晚。”
　　“然后呢？”
　　“没成功。文件锁死了。他现在登不进去了。”
　　顾淮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桌面上。他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明亮的斑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当天傍晚，蓝调酒吧还没有上客。季临川靠在吧台后面翻手机，门被推开，霍砚辞走进来坐到了老位置。季临川放下手机走过去，没有端水，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锁的那个账号，后续怎么处理？”
　　“不处理。”霍砚辞说，“就锁着。”
　　“万一霍耀那边换一个账号呢？他能买第一个，就能买第二个。”
　　霍砚辞靠在椅背上：“他买第一个花了一年。第二个要重新走一遍从找人到谈判到落地的流程，时间窗口不够用。周明远被锁之后，霍耀最快的方式不是另买账号，而是换人——他不缺干脏活的人，只是缺一个在物理系内部有正当身份、能接触到系统后台的人。”
　　季临川想了想：“那周明远现在是什么状态？”
　　“还留着。”霍砚辞说，“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他在里面待着，霍耀就不会急着换人。一个废了的钉子，比被人拔掉的钉子有用。”
　　“你什么时候拔他？”
　　“等他先把霍耀引出来。”
　　霍砚辞没有再多说。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对季临川说了一句：“那家咖啡馆的地址我发你了，以后看到他在那边，告诉我一声。”
　　季临川：“哪家？”
　　“半刻。”
　　季临川看着他推门走出去的背影，在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在新增的一行备注里写了一个地址。
　　那天晚上，顾淮回到宿舍之后坐在书桌前。程遇已经躺下了，戴着耳机侧躺在床上，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小片移动的亮。顾淮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沈知意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记录周明远的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账号已锁。操作者：霍砚辞。周明远暂时无法行动。”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他搁了笔，把笔记本合上收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