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21、第 21 章 走廊尽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边角捏出了一道折痕。他抬手准备敲门，指节还没碰到门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周正明正要出来，看见周明远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有事？”
　　周明远的指节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他能感觉到信封的边角硌着掌心的皮肤，那些折叠过的纸页在里面安静地叠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他预想的差不多：“没事，路过。”
　　周正明看了他一眼，偏头往走廊里扫了一下：“我要去系里开个短会，你要是急事就先进去放东西，不急就等我回来。”
　　“不急。”
　　周正明点了下头，侧身从他旁边走出去，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走远了。走廊恢复安静之后，周明远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信封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肋骨。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从门缝里能看到周正明办公桌的一角，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期刊。
　　他站在那里大概等了十几秒，然后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拆开，又放了回去。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碰到信封的边角一次，又挪开了。他走下一楼，没有走正门，从侧门出去了。
　　侧门外面是一小片水泥台阶，台阶下面是一条窄巷，巷口对面是物理系楼后墙的灰色砖面。午后的日光把砖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看见他出来也没有动，继续舔自己的。周明远站在台阶上没有动，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贴着信封的边缘，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摁下去。
　　他站了很久。中途那只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巷子另一头的垃圾桶旁边跳了上去，又跳下来，慢悠悠地走了。周明远看着那只猫走远，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没有再碰那封信。
　　他转身走回侧门，推门进去，走正门方向出去了。
　　下午晚些时候，陈蔓抱着数据表从系楼出来，在门口看见顾淮正往里面走。她放慢步子跟他说了一句：“哎，我刚才看到周师兄从侧门那边过来，表情看着有点怪，像是站了很久。他手里也没拿东西，但外套口袋鼓鼓的，不知道装了啥。”顾淮站在门口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侧门那边的台阶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他收回视线，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陈蔓走后，顾淮在门廊下面站了两分钟。他在想沈知意今天告诉他的那些细节——周明远去了周正明办公室门口，没进去，然后走了侧门，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信封还在他身上，没有打开过，也没有扔掉。那扇门在他面前开合了一次，然后他就选择了离开。他没有把东西交给周正明。
　　傍晚的时候霍砚辞坐在蓝调酒吧靠窗的老位置上。季临川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还没上客，暖黄色的灯刚亮起来，把木质桌面的纹理照出一层均匀的暗光。季临川擦了大约两三分钟，把手机屏幕朝外放在吧台台面上，隔着一段距离推过去。霍砚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侧门台阶上的周明远，背影，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着，周围没有其他人。那张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到他站在台阶上，侧后方站了一只猫。拍摄时间在下午两点刚过。
　　霍砚辞把手机放回吧台上推回去：“他在外面站了多久？”
　　“前后加起来大概七八分钟。”季临川把手机收回去，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中间碰过一次口袋，没拿出来。后来走了。”
　　“那封信呢？”
　　“还在他身上。”
　　霍砚辞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杯沿碰在嘴唇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季临川看着他的表情：“他没收手？”
　　“没收手。”霍砚辞说，“没把东西交出去和真的决定收手是两回事。”他目光落在杯沿的水珠上，“但他今天在门口没敲下去，也没把东西再拿出来。这一步是他自己停的。”
　　季临川靠在吧台上：“那你打算怎么办？看着他继续拖？”
　　“不拖。”霍砚辞说，“他看着就行。他今天既然在门口站了七八分钟，说明他自己已经开始看到那扇门了。”
　　当天晚上顾淮回到宿舍之后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他和霍砚辞今天的最后一条对话。霍砚辞发来的那句话是：“他今天带着东西到了门口，没给出去。”顾淮回复的是：“我知道。沈知意跟我说了。”
　　后面的对话没有再继续。霍砚辞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顾淮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接。两个人隔着一条短信的距离安静地停在同一条信息上，都不需要多问对方一句。
　　顾淮合上手机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放到了桌面上。台灯光把他搁在旁边的那本笔记本照出一小块暖色的亮。笔记本翻开着，最新那一页写着几行字：“带信封去办公室。门开了，他没进。侧门，站了七到八分钟。信还在。”他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合上了本子。他熄了台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亮痕。他坐在暗光里看着那道亮痕，没有想下一步。
　　第二天上午物理系楼一切正常。周明远照常出现在走廊里，端着杯子，跟碰见的人打招呼，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顾淮从实训室出来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跟他在走廊里迎面遇到了。周明远端着那杯水，看见顾淮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今天数据怎么样？”声音平稳，带着笑，跟之前每一次打招呼的时候一模一样。
　　“还行。”顾淮说。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端着水杯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开走廊，然后继续朝自己的工位走去。顾淮没有回头看他的背影，但他在接水的时候听见身后工位方向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正常、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停顿。
　　他端着接好的水转身走了几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往周明远工位的方向看了一眼。周明远已经坐下来翻开了一本期刊，侧脸被日光灯照成一片均匀的白，看不出任何异常。那个牛皮纸信封不在桌上。
　　顾淮收回视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