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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烬 那是顾淮最 ...
爆炸发生前五小时,顾淮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往旁边翻了个身,手摸到半张空荡荡的床单。霍砚辞已经起了,床头的水温正好。顾淮半眯着眼喝了一口,听见书房那边传来压低的电话声,霍砚辞在和什么人谈项目,语气不冷不热的,但顾淮听得出他心情不错。
他赤脚走到书房门口,靠着门框没说话。霍砚辞的目光从屏幕上移过来,在顾淮身上停了两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居家服扣子系错了一颗,整个人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霍砚辞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对电话那头说:"方案先放一放,我下午看。"然后挂了电话,朝顾淮伸出手。
顾淮走过去,被他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惯有的那种冷调的雪松气味。霍砚辞的手扣在他后腰上,低声问:"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
"火锅?"
"你上周答应我的日料还没兑现。"
霍砚辞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顾淮的掌心传过来:"那就日料,六点去接你。"
出门前,顾淮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扣外套扣子。霍砚辞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条银色手链扣在他左手腕上。珠子是哑光的银灰色,中间嵌了一颗很浅的蓝,像蒙了一层薄雾的天。顾淮低头看了看:"怎么突然送这个。"
"生日礼物。"
"我生日还没到。"
"提前给。"霍砚辞扣好搭扣,手指在他腕骨上停了一瞬,"怕到时候忘了。"
顾淮笑了一声,把那根手链举到眼前晃了晃,珠子在晨光里闪成碎碎的亮。他说好看吗,霍砚辞说好看,他说那当然,我挑的。他出门的时候霍砚辞站在门口看着他进电梯,眼神里有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
那是顾淮最后一次被他那样看着。
七点零三分,顾淮推开研究院三楼实验室的门。阳光斜斜地切过靠窗的第三张实验台,把玻璃器皿染成一片暖融的金色。他把背包放在惯用的位置,顺手收拾好昨晚没来得及归置的培养皿。实验室里有一股淡淡的乙醇味,混杂着说不清的试剂气息,这是他待了三年的地方,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件器皿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霍砚辞发来的:"今天会议结束得早,我去接你。六点。"
顾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弯了弯嘴角,没回复。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那些多余的你往我来。五年时间,足够把两个人揉成彼此的形状,连沉默都变得妥帖。霍司寒为了和他在一起跟家里周旋了整整两年,那场联姻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以霍砚辞让出集团三分之一股权为代价,才换来霍老爷子一句"随你去"。
顾淮把手机锁进抽屉,开始着手今天的实验。那组数据到了关键节点,连续三周的观测曲线今天该收最后一段。隔壁台的周明远来借移液枪,顺口问了一句:"淮哥,今晚生日怎么过?"
"没什么特别的,吃饭。"
"跟霍总?"
"嗯。"
周明远挤眉弄眼地走了。顾淮把注意力放回试管架上。十点有一组加热反应要启动,十二点前完成离心分离。霍司寒说六点来接他,所以他得五点前把所有事情收尾。他这人向来这样,答应的事从不让人等。
十点二十三分,第一组加热反应准时开始。
顾淮站在通风橱前,看着透明液体在火焰上慢慢翻滚,气泡细密地升起来,像某种缓慢的、沉默的生命。阳光移动到头顶,把实验室照得过于明亮。他眯起眼,忽然想霍砚辞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西装。那人不喜欢亮色,衣柜里清一色的深灰和藏蓝。但上周顾淮给他买了条墨绿暗纹领带,配灰色双排扣正好。霍砚辞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第二天就系着它去了董事会。
十点三十七分。温度正常,压力正常,一切都在参数范围内。顾淮侧身去够记录本,指尖刚触到纸页边缘,耳朵里先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玻璃内部裂了一道缝。实验做久了的人对仪器的"脾气"都有直觉。 他猛地转回头。
反应釜外壁爬上了一道蛛网般的白纹。
不对。温度没超,压力没超,这套流程他跑了不下三十遍,从没出过问题。顾淮瞳孔骤缩,手指本能地伸向紧急制动阀——
来不及了。
那道白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玻璃内壁泛起浑浊的乳白色,某种东西在里面剧烈地膨胀、沸腾。顾淮听见周明远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整个人已经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掀飞出去。
那声音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更尖利、更撕裂的东西,像整栋楼的骨骼同时折断。刺目的白光从通风橱炸开,把整个实验室吞没成一片纯粹的白。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玻璃和金属碎片席卷而来,顾淮的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剧痛从脊椎窜到后脑。耳朵里塞满了尖锐的蜂鸣,世界变成了无声的慢动作——他看见周明远张着嘴倒在两米外的地上,表情定格在惊骇的瞬间;看见天花板大块大块剥落,露出扭曲的钢筋;看见自己左手腕上那根银色手链被什么东西割断了,珠子一颗一颗滚出去,散落在满地狼藉之中。
火焰从反应釜残骸中腾起来,以一种不合理的速度吞噬一切。乙醇、试剂、塑料管路、纸质记录——所有东西都在燃烧。浓烟比火来得更快,黑色的、黏稠的、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烟雾瞬间灌满了整间实验室。
顾淮想动,但腿被压在倾倒的实验台下。想喊,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带着铁锈味的血。耳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静。在这片安静里,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一个画面——霍砚辞坐在书房里低着头看文件,灯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上,墨绿色的领带松松搭在领口。顾淮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霍砚辞抬头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看看。霍砚辞笑了,说你看吧,我不收你钱。
火舌舔上了顾淮的衣摆。他盯着天花板上没烧到的那一小块白色,恍惚看见霍砚辞穿着灰色双排扣西装站在门口。领带是墨绿色的暗纹。霍砚辞说六点来接他。他向来准时。
顾淮闭上了眼。
下午四点十七分,霍砚辞的司机先到了研究院门口。他在车里等了四十三分钟,打顾淮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五点整,霍司寒的会议提前结束,从集团大楼出来坐进后座:"去接他。"
司机沉默了几秒转过头:"霍总……研究所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爆炸。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三楼物理实验室……消防那边说,目前确认的遇难者名单里,有顾先生。"
车内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霍砚辞看着司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不像活人:"去医院。"
抢救持续了十七个小时,顾淮没有醒过来。碎玻璃嵌进了右侧胸腔,肺被灼热气浪烧伤了大半,感染和失血拖垮了所有努力。医生摘下口罩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周明远绑着绷带坐在长椅上,脸白得像纸,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葬礼被安排在五天后。
公墓靠山脚,能看见远处城区的轮廓。灰白色大理石墓碑上刻着顾淮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霍砚辞站在墓前,穿一身黑色西装,领带也是黑的。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沈知意和陆衍也来了。沈知意是顾淮多年的朋友,两人还是曾经的校友,也是少数知道顾淮和霍砚辞关系的人。他们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把一束白花放在碑前,回头看了霍砚辞一眼。知道两人一路走不易,但也只是轻声说了句“节哀”。陆衍站在沈知意身后半步,朝墓碑微微颔首,然后垂下眼。
来的人不多。研究所的同事、导师、几个大学同学。葬礼进行得很静。霍砚辞从头到尾没有哭,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顾淮的照片——研二时拍的证件照,头发有点长,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他看了很久,久到宾客陆续散了,久到墓园工作人员轻声提醒时间到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墓碑上刻的名字,指腹蹭过那个"淮"字,冰凉的大理石触感,深刻而清晰。
远处山坡的树影底下,站着一个人。黑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霍砚辞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直到霍砚辞转身离开墓园,那个人才慢慢地、无声地退进了树影深处。
葬礼后的一个月,霍砚辞把自己关在那间公寓里。窗帘始终拉着,客厅的灯始终没开。顾淮放在茶几上的量子力学讲义保持着原样,那盆多肉植物枯了一半,他没扔掉也没浇水。他每天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的天光发呆,偶尔拿起手机点开顾淮的对话框,看见最后那条"今天会议结束得早,我去接你,六点",又把屏幕按灭。他没有去查任何事情。悲伤像一层厚茧裹着他,感知不到愤怒,感知不到疑问,只是活着——吃饭,喝水,被助理强行拉去公司处理几份非签不可的文件,再回来坐进沙发里。
顾淮的气息在房间里一点一点淡下去。衣物上的味道、枕头上残留的洗发水香气、书页间便签纸上那熟悉的笔迹,都在消失。霍砚辞抓住那些碎片,但越抓越少。
某天凌晨,他在枕边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顾淮的气息了。那天他坐在床沿,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忽然觉得房间陌生得厉害。他起身走到客厅,拿起那本量子力学讲义随手翻了几页。顾淮的字迹清瘦,艰涩的公式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某页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火柴人,旁边标着"霍砚辞今天又没吃早饭"。
他翻到最后一页,顾淮在那里写了一行字:"热力学第二定律说一切有序终将走向无序。但如果有人愿意逆着熵增的方向去维护某个系统呢。"
霍砚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目光忽然落在页脚的日期上——三周前,爆炸当天上午。顾淮还在翻这本书,还在写这些字,还在计划着晚上六点等他来接。
六点。
爆炸发生在十一点左右。
霍砚辞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合上书搁在膝上,开始回想那天。顾淮的生日。顾淮早上出门前还把那根手链举到他眼前晃。他给顾淮发了消息说六点去接,然后十一点就发生了爆炸。
实验事故。警方这么定的。消防出的报告也这么说——反应釜冷却管路老化导致压力失衡,遇难者没有操作失误,纯属意外。
霍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眼。他在脑海里把那天的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顾淮七点零三分到的实验室,十点二十三分启动加热反应,十点三十七分爆炸。反应釜的常规使用寿命是五年,研究院那台去年刚做过年度检修,冷却管路是前年换的全套新件。一台维护良好、跑了不到三十次同流程的反应釜,在参数全部正常的情况下突然冷却失效?
霍砚辞转身走向书房,打开电脑,搜索"顾淮实验事故"相关报道。新闻稿措辞很官方,事故原因语焉不详。他又搜研究院近三年的安全记录,同类事故为零。他调出那家外包监管公司的信息,法人代表姓陈,名下注册了四家科技公司,其中两家跟霍氏集团的竞争对手有过业务往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法人名字看了很久。
凌晨四点,霍司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对面的人声音还带着睡意:"霍总?"
"把爆炸那天所有进出研究院的人员名单给我。所有的。监控,门禁,车辆。一个都别漏。"
对面沉默了两秒:"霍总,警方已经定性为实验事故——"
"我说了,所有的。"
电话挂断。霍砚辞把手机搁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拿着这些线索查了半年。
一个月后,霍氏集团法务部一名高管在私家车库被人发现,颈骨断裂,死因初步判定为意外跌落。两个月后,对家公司负责那场竞标的项目经理遭遇车祸身亡,肇事车辆逃逸。三个月后,研究院安全监管系统的外包技术主管在出租屋内中毒身亡,现场无挣扎痕迹,法医报告写的是"误服"。
那根断掉的手链一直放在霍砚辞西装内侧口袋里。珠子少了两颗,一颗烧变了形,一颗碎了。
这半年多以来,霍砚辞揪出了所有和这场爆炸案相关的人员,但他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人。那个在反应釜冷却管路上动了手脚、精准计算出爆炸时间、确保一切看起来都像"实验事故"的人,像水渗入沙地一样消失了。他查了能查的所有人,杀了能杀的所有人,始终差最后一环。
顾淮去世的第三年,雨夜,霍司寒在追踪一条线索的路上出了车祸。他的车从盘山公路护栏翻了下去,坠入八十米深的山谷。搜救队找到残骸的时候,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西装内侧口袋的位置,消防员撬开他手指时,在烧焦的布料下面发现了一截熔成一团的银白色金属。
雨下了一整夜。谷底的水流裹着残碎的车体部件往下游淌,什么都不剩了。
友情提醒,本文大部分内容都由本人创作书写,内容可能会有点繁杂无聊,若有不喜欢的,就请移步,谢谢大家的喜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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