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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周末的 ...

  •   周末的早晨,霍砚辞把车开上了通往城郊的那条路。
      这条路他上次来过,但那次只到了林姨家楼下就停住了。今天他继续往前开,经过林姨住的那片旧居民区之后又往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两侧的楼房从三四层降到了一两层。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街口的早餐摊刚收了没多久,蒸笼的水汽还没散尽,在上午的日光里浮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他把车停在镇中心卫生院旁边,步行拐进了后面的那条巷子。卢庆生住过的养老院就在巷子深处,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看得出是"福安养老院"。
      霍砚辞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一叠登记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小镇上来客少,穿深色大衣的外地人更少,她多看了两秒才开口问:"您是来看人的?"
      "找一个人。"霍砚辞说,"姓卢,叫卢庆生。去年在这里住过。"
      中年女人翻了翻手边的本子,抬头的时候目光变了一些:"卢大爷去年冬天走的。您是他什么人?"
      "家里人托我来问问。他走之前在你们这儿住的那几年,有什么人常来看他。"
      中年女人合上本子,想了想:"有的。有个人每个月都来,带点水果和日用品。来得挺准时,二十号前后,我印象挺深的。"她停顿了一下,"好像说是什么单位的后勤部。卢大爷不太爱说话,那个人来了也就是坐一坐,待不了太久就走。"
      霍砚辞靠在台面边缘,声音放得平稳:"那个人开的什么车。"
      "车我没太注意。"中年女人偏头想了一下,"就记得那车挂的牌子上有'霍'字。我们这儿地方小,带字的车牌不多见,所以记住了。"
      霍砚辞的指尖在台面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收回了手。"您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吗?"
      "大概是五六年前了吧。"中年女人说,"卢大爷刚来那会儿身体还行,那人就来了。后来卢大爷身体差了,那人还是来,每个月没断过。直到卢大爷走之前那个月,那人来过最后一次,后来就没再见了。"
      霍砚辞点了点头:"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中年女人在背后说了一句:"您是霍家那边的吧?"他停了一下,回过头。中年女人看着他说:"卢大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替人传了句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话,但他说完之后就再也没提过。"
      霍砚辞站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他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巷子里的风灌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了回去。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从院墙里面探出来的老槐树,枝上的叶子还没长全,嫩芽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绒绒的淡绿。他没有立刻上车,沿着巷子走了几步,然后在拐角处停下来,拿出手机给宋柏舟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霍氏后勤部五六年前派往福安养老院的差旅记录。"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车上。发动引擎之后他没有立刻挂挡,坐在驾驶座上,手心贴着方向盘边缘,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皮面。车窗外的日光落在仪表盘上,把速度表的刻度照得反出一圈亮边。他坐了一会儿才挂挡,把车驶出了镇子。
      中午回到市区之后他没有回集团,直接去了办公室。他把温玉兰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信纸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米白色,那些字迹安静地躺在纸页上,每一笔都还保留着写下来时微弱的弧度。他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不要恨任何人。恨是很重的东西,一个人扛不动。"然后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抽屉。
      晚上七点多,顾淮在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上看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梧桐枝杈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格一格的暖黄。他翻过一页书的时候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今天出了趟城。处理了点事。"
      顾淮看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半张脸上,把他眼睛里的神色照得清亮。他回了一句:"顺利吗?"
      对面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回:"还行。"
      顾淮把手机放回桌面上,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在合上手机之后,目光在窗户上停了一会儿。图书馆的窗户玻璃反射着室内暖白色的灯光,他的轮廓倒映在上面,和窗外路灯投下的那些暖黄色的光格叠在一起,在夜色里融成了一片模糊而温和的亮。他坐在那里看了那片亮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当天深夜,霍砚辞坐在书房的台灯下,把今天从养老院带回来的信息跟卢庆生的档案放在了一起。档案里附着一张卢庆生生前填过的登记表,表格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跟他本人不太一样,是那种上了年纪之后手不稳时留下的痕迹。登记表最底部的"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白的。
      他把表格收进档案夹里,合上了。
      周三下午,周明远收到了一条消息。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尾号。消息只有几个字:"周五晚上,老地方。别迟到。"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工位上坐了两分钟才重新拿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傍晚他提前出了系楼,没有走东门,绕了一段路从侧门出去,拐进了离学校两站公交距离的一条旧街。街口有一家不起眼的东北菜馆,门脸不大,招牌灯箱坏了一个角,店里零星坐了几桌客人。他走进去的时候靠里的卡座上已经坐了人——霍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面前放着一壶已经泡开的茶,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示意周明远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周明远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椅背上。霍耀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你用了。"
      周明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用了什么。"
      "账号。"霍耀靠回椅背,语气不咸不淡,但那双眼睛是盯着周明远看的,"系统升级那天,你用备用账号删了东西。"
      周明远没有接话,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的时候有一点涩。
      霍耀继续说:"你觉得你删干净了?"
      "删的是我自己的操作记录。"周明远放下杯子,"不会有人查到。"
      霍耀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你删的是你自己的操作记录,但你删掉的那条记录是系统底层日志的一份副本。原件还在,我比你清楚这个系统怎么搭的。你删的那个东西,根本不可能从系统里彻底抹掉。"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收紧了一瞬。他偏开视线看着窗外的街灯,暗黄色的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落了一小块模糊的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告诉我,除了删记录还能怎么做。"
      "你知道我在催你做什么。"霍耀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个账号,本来就不是只让你拿来改改文件名、删删记录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人进来做事,不需要靠你一个研究生。但你既然占了那个位置,你就得派上用场。不然我当初花那个钱买这个账号干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想要什么程度的事。"
      "把顾淮从这个实验室里清出去。"霍耀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怎么做我不关心,但得是'永久性'的。他不能再回来,不能换组,不能换导师。我要他彻底从物理系消失。"
      周明远攥着茶杯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了:"那你不如直接找人把他从学校打出去。"
      "你觉得你能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霍耀看着他,目光不动,"周明远,你搞清楚。你能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是因为你有一个能用备用账号的权限,是因为你在物理系内部有你父亲的名声罩着。你那个权限是谁给你的?我买的。你知道买一个离职管理员的后台接口要多少钱?你现在拿着这个权限不做事,就等于拿着我的钱放着烂。你觉得我会让这种事情一直拖着?"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水面上浮着的一点碎末,在暗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霍耀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到卡座边缘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眼:"时间你定。但我等不了太久。"
      他走了。周明远一个人在卡座里坐了很长时间。中途服务员来问要不要添水,他说不用了,站起来付了钱,推门出了餐馆。外面的风灌进领口,他站在街边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往车站的方向走。他没有打车,坐了公交回学校,在车上一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没有焦距。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把外套挂起来,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那台笔记本。他没有登录任何后台,只是看着桌面那张系统平台的快捷方式图标,光标停在上面,没有点下去。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从亮到暗又亮了一遍——中间有一次停电了半分钟,整条街都黑了,然后又重新亮起来。在那半分钟的黑暗里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等灯重新亮起来。
      灯亮了之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他的脸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但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灰青色,像是缺了一觉。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擦干了,关了灯,躺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顾淮在实训室里注意到周明远的状态不太一样。周明远平时会过来巡一圈,挨个问一句"数据顺不顺利",今天他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下巴的线条绷着,没有朝工位这边看一眼就径直走进了走廊尽头的设备室。
      陈蔓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周师兄今天怎么看着有点低气压。"
      顾淮没有接话。他在数据表上写了一个数字,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略深的痕。他不是在分析周明远今天为什么脸色差——他在想的是,如果周明远的状态变了,说明外在的推力加大了。而那个推力能在短期内改变周明远行为习惯的人,只有霍耀。
      他低头把刚才写的那道痕描深了一些,然后翻过了一页。
      当天下午,霍砚辞收到了宋柏舟的一条消息:"霍耀跟周明远昨晚在校外一家餐馆见了一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周明远先到的,霍耀后走。出来的时候周明远脸色不对。"
      霍砚辞看完消息,没有回复。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把消息又读了一遍。霍耀开始催了。周明远被压住了。下一步,周明远会开始做比修改文件名更重的事。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备用账号锁定时间窗口:霍耀催完之后一周内。"然后锁了屏。
      那天夜里,霍砚辞在书房里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把周明远备用账号的所有操作记录全部调出来重新排了一次序。文件名修改、数据压低、记录删除——三件事按时间轴排好之后,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行为轨迹。他在这条轨迹的下方打了一行空白,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他在等第四件事。等周明远在霍耀的压力之下,做出那条轨迹上的下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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