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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顾淮第 ...

  •   顾淮第二天早上走出东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刻意放慢,但他在经过那家杂货店门口时,余光扫过了那个位置。阴影里没有人。台阶上干净得只剩一片被夜风吹到角落的枯叶,边缘卷着,被初升的日光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走到梧桐道上那棵固定的树旁边时,他的目光往路边扫了一下——那辆深色车今天还是没有停在那里。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路灯杆上那个新装的监控摄像头,指示灯在早晨的光线里亮着稳定的绿色,角度比他前几天经过时调整过,把杂货店门口那段区域纳入了完整覆盖范围。
      他收回视线,朝物理系楼走去。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程遇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嘴里含着筷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哎,你发现没有?东门外那条街今天早上多了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像是什么单位的人在巡查。我出来买早饭的时候看到了,还有一个在杂货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拿个本子写东西,像在记什么。"
      顾淮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什么时候?"
      "就早上七点多。怎么了?"
      "没怎么。"顾淮把饭咽下去,"可能是市政巡查。"
      程遇没有多想,低头继续扒饭。顾淮没有解释,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落了一下。穿反光背心的人,在杂货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制服巡查人员的动作习惯——更像是有明确目的的人,在完成一次确认之后就离开了。
      他下午没有课,回到宿舍翻了一会儿书,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很短:"东门和蓝调两边都清完了。不会有人再在学校里问关于你的事。"
      顾淮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了一句:"你连蓝调也处理了?"
      对面回:"酒吧是公共场所,以后有可疑的人进去,会有人先拦住。"
      顾淮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霍砚辞把蓝调也纳入了防线,意味着那家店现在不只是季临川在看着,而是一个有完整的"识别可疑人员"流程的地方。顾淮出入那家店的时候不会再有人在背后盯着他,因为盯的人会被先盯回去。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在那道光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翻开面前的书页,但他的指尖搭在书脊上,没有用力。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霍砚辞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宋柏舟的电话。宋柏舟的声音比平时干了一些,像是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刚坐下来:"蓝调那个穿夹克的查到了。本地人,做安保外包的,霍耀上个月通过一家中介公司雇了他三天。雇他的单子是'找人问几句话',不涉及动手。我已经让人给他传了话,让他这周之内把自己从这单活里摘干净,不会再有人找他续单。"
      霍砚辞拿着手机站在窗边:"他怎么回的。"
      "他说他本来也没打算干后面的。他自己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收了一天的钱就把中介拉黑了。"宋柏舟停顿了一下,"霍耀那头的钱没到他手上,中间吃了。"
      "把那个中介的名字发我。"
      "好。"
      挂了电话,霍砚辞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渐渐下沉的日光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铺开一层暖橘色的光。他今天早上让人穿了反光背心去东门那边走了一圈,下午收到了杂货店盯梢的人撤走的确认。蓝调的调酒师已经看到了那个夹克男的脸,如果那人再来,会有人第一时间认出来。
      他把这些都做完了,才给顾淮发了那条消息。不是邀功,不是解释,只是通知。顾淮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知道那些会围到他身边的东西已经被人推远了。
      霍砚辞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上面打了一行日期和几行备注,然后把文档收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了十几条类似的记录——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处做了什么,何时被挡回,如何处理。每一笔都落得干净清晰,像一本正在慢慢写满的账本。
      晚上顾淮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再次经过了东门。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把灰色的路面染成一片温润的色调。杂货店门口的阴影里干干净净,只有一只灰白色的野猫蹲在台阶旁边舔爪子,看见人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舔它的毛。
      顾淮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拍。那只猫在他的余光里弯了一下尾巴,没有跟着他,也没有躲开。
      他在那一步里面想的是——霍砚辞说"清完了"。确实清完了。
      他没有拿出手机发消息说"看到了",也没有做任何确认的动作。他只是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在宿舍楼下刷卡进门的时候,发现门禁系统换了一块新的识别面板,显示的时间比之前快了半秒。他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物理系楼的信息中心在四楼靠里的位置,门框上贴着"机房重地"的标牌,常年关着。周三上午九点,系统升级正式开始。信息中心的两个技术员坐在里面盯着屏幕,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滚动的代码行在深□□面上飞速刷新。
      周明远八点四十就到了系楼。他在二楼工位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实验手册,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经过楼梯口,他朝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上去,继续走回了工位。
      九点一刻,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了回去。九点二十五,他站起来去了趟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正常,没有刻意往四楼的方向偏。九点三十五分,系统升级进度走到了一多半,他开始做他今天唯一计划好的事——登录备用账号。
      他在工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了那个备用账号的密码。登录成功,后台界面跟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点开了历史操作记录的管理页面,找到自己那两条记录——一条是上次修改第三组数据,一条是修改文件名。他选中了第一条记录,点击删除,确认,删除成功。他又选中了第二条,删除,确认,成功。
      他把浏览器关掉,清除了缓存,合上了电脑。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拿着水杯去茶水间续了热水,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跟迎面走来的一个研一新生打了个招呼,笑着问了一句"今天来这么早",一切如常。
      系统升级在十点二十分左右完成。技术员做了最后的校验,确认数据已经全量备份完成,然后在工作群里发了通知:"系统恢复正常,备份文件已归档存储。"
      霍砚辞在上午十点四十分的时候收到了那份归档文件的访问权限。他没有打开整份文档,直接调取了后台日志里"高级维护通道"的所有操作记录。周明远今天的三分钟操作在日志里显示得清清楚楚——两条记录删除,删除时间间隔不到一分钟,IP地址对应的位置是物理系楼二楼的办公区。
      霍砚辞看着那个删除记录,没有动。
      他在屏幕面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往下拖了三行,停在一条更早的记录上——是周明远今天删除的那条数据修改日志的原件。霍砚辞之前已经看过它很多次了。但今天再看的时候,他把那条记录跟另一份文件放在一起看了看,然后发现了一件事。那条被删掉的数据修改记录对应的操作时间,与系统后台中另一条看似不相关的外部维护登录记录,在时间轴上的间隔只有四十七分钟。而那一条外部维护登录记录的账号信息,跟霍耀通过离职系统管理员买的那个初始入口有直接关联。
      换言之,周明远今天删掉的东西,是一条线索,一条把周明远的操作和霍耀的原始埋线连接在一起的桥梁。
      周明远不知道自己删掉的是什么。他只是以为自己清掉了"证据",实际上他清掉的是霍砚辞一直没有对外公开的一个监控节点。这本身不算关键证据,但周明远的删除行为,恰好证明了他知道那条记录的敏感程度——他知道自己不该改数据,所以他才去删。删这个动作本身,比改数据的动作更能说明问题。
      霍砚辞把那份日志存了三份。一份在本地,一份加密云端,一份用物理存储备份。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电脑。
      当天下午,顾淮登录系统查看自己提交的实训数据状态。界面正常,数据完整,所有备份状态都显示绿色。他往下拉了几行,看到系统日志里有一条记录被标记了"已删除",旁边附了删除时间和操作者账号代码。操作者那一栏显示的是乱码,不是普通用户的格式。
      顾淮盯着那一栏乱码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登录。
      他没有证据确认那是谁,但他在心里把那个乱码跟周明远画了等号——因为最近几周里,唯一有动机在系统升级当天做这种操作的人,只有周明远。而且周明远做这个操作的时候,应该不知道他自己删掉的东西,其实是被算好了放在那里的。
      顾淮关上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窗外三月的日光正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里斜穿过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站在那片光里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书包走出了实训室。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放慢步子,朝周明远工位的方向看了一眼。周明远坐在那里,正低头翻一本期刊,神情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顾淮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
      他走出物理系楼的时候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删了东西。系统里的。"
      过了大概三分钟,回复来了:"我知道。"
      顾淮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三月的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他没有再发消息追问。霍砚辞说了"我知道",那就够了。
      同一天深夜,周明远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他今天做完操作之后一整天都在平稳地度过,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问问题,系统升级顺利完成了,没有任何异常通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顾淮今天在走廊里看到他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一样平,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但周明远就是觉得那个"一样"本身不太对劲。他想起顾淮上次在走廊里说"没什么"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后来数据修正说明就交到了周正明桌上。
      他把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他没有开电脑,没有查看后台状态,没有确认删除是否成功。他只是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漱。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书桌边缘照亮了一小块,他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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