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14、第 14 章 周明远

　　周明远的手机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又震了一次。他刚睡下不久，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把他的半张脸照成一片冷白色。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霍耀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听说你今天说'先不动'了。"第二条："我说了，继续用。"
　　周明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没有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他想起下午在走廊里转身时看见顾淮站在拐角处的那个画面，顾淮低着头翻数据表，神色平淡，像什么都没听到。但周明远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第二天上午他给霍耀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继续用"。四个字卡在中间，像一根细线挂在悬崖边上，不知道是会被风吹断还是会被拉紧。
　　霍耀没有回复。
　　同一天上午，A大物理系实训楼的设备室门口，顾淮站在那块贴着"仪器使用登记簿"的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翻看前几天的登记记录。程遇站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块从食堂带出来的口香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看看设备使用时间有没有冲突。"顾淮把登记簿翻到第三页，目光在"前天 21:50-22:30"那个时间段停了一下。那一栏写的是周明远的名字，备注栏填的是"维护调试"。设备编号对应的是顾淮实训用的那台。
　　程遇低头瞄了一眼："周师兄还挺负责的，大晚上还来调试设备。不过你们实验室也太卷了吧，晚上十点还在楼里待着。"
　　顾淮没有接话。他把登记簿合上，挂回了白板旁边的挂钩上。走出设备室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三月初的日光从那里照进来，把窗台上一盆半枯的绿植投出一道歪斜的影。他在那道影子里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陈蔓。陈蔓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数据表，看见他就问了一句："你听说没？系统后台要升级了，好像是要整合什么新的管理模块。周老师说这两天所有账号的登录记录都要备份存档。"
　　顾淮的脚步放慢了一拍："什么时候开始？"
　　"说是下周。"陈蔓偏了一下头，"怎么，你有东西要存？"
　　"没有。"顾淮说，"就是问问。"
　　陈蔓没多想，抱着数据表走远了。顾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了个方向，朝楼梯口走去。他在下楼的过程中把陈蔓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系统后台要升级，所有账号的登录记录都要备份存档。"如果那个备用账号是霍耀通过离职管理员留下的后台通道，系统升级可能会把那条通道暴露出来，或者至少让那条通道的操作痕迹变得更加难以抹除。
　　周明远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系统要升级，他可能会赶在升级之前再做一次操作，把之前留下的痕迹清一遍，或者把想做的事抢做一次。
　　顾淮走出物理系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门前的台阶上，把他脚下那片灰色的地砖晒出一点暖意。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系统后台下周要升级，所有登录记录会备份存档。"他按了发送。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我知道了。"
　　顾淮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跟他预想的一样。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朝东门的方向走去。走到东门外那条梧桐道上的时候，他的步子又在那棵固定的梧桐树旁边慢了一拍。今天那辆深色车还是没有停在那里。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傍晚的时候霍砚辞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宋柏舟发来的一份新报告。报告不长，但核心内容值得注意：霍耀去年给那个离职系统管理员转账之后，又通过另一家壳公司给一个叫"华远科技"的第三方服务商转过一笔钱。华远科技的注册经营范围里有一项是"实验室设备租赁及维护"。
　　霍砚辞把那页报告翻到第二页，华远科技的法人代表名字他认得——是刘建国的妻子。刘建国是勤安科技的法人，勤安科技是上一世第四实验室设备维护合同的外包方。一家已经不再跟第四实验室续约的维护公司，通过一家新的壳公司，重新出现在物理系的供应链上。
　　霍砚辞把报告合上，放进了抽屉里。霍耀在换壳，把勤安科技不能做的事换到华远科技的名下来做。而那个备用账号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成一片细碎的暖光。他站在窗边没有开灯，手插在口袋里，指腹碰到了那颗单独放着的银灰色珠子的边缘。他在想如果系统升级之前周明远还能再操作一次的话，顾淮发来的那条消息就踩在了最关键的时间点上。
　　他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A大物理系系统后台升级的事，让技术团队配合校方推进，不要提前通知具体时间。校方那边如果问，就说这是为了配合新增的管理模块，常规流程。"
　　江屿回复："明白。"
　　霍砚辞把手机放下，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夜色把对面的楼群轮廓融成了一片深浅交叠的暗色剪影，在那片剪影的间隙里，城市的灯光像被筛过的碎金一样散落在各处，安静而绵长。他想到顾淮今天发来的那条消息——"系统后台下周要升级，所有登录记录会备份存档。"那句话不是求助，不是试探，是一句实打实的信息传递。顾淮在主动把情报递给他。
　　霍砚辞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拇指在那个对话框的入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他记住了顾淮发来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