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13、第 13 章 周明远

　　周明远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个备用账号的登录界面。光标在密码框里闪了一会儿，他没有输。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悬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屋里没开灯，窗外天快黑了，暮色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轮廓融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合拢的笔记本外壳上，低声说了一句："先不动了。"
　　他站起来去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霍耀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很短："上次那个事儿，他起疑了？"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搁在桌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杯子端到嘴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把杯子放下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没有。他补了个修正说明就过了。"
　　霍耀的回复来得很快："那你继续用。"
　　周明远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回了桌上。他没有回复"好"，也没有回复"不行"。他就那么站在桌边，把杯子里那口没喝的水倒进了水槽，然后关了灯，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上午，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里，霍砚辞和宋柏舟对坐在靠里的卡座上。宋柏舟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了图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A大物理系一个已离职的系统管理员，转账方的账户名是霍耀名下的一家公司，金额不大不小，备注栏空着。
　　宋柏舟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日期："去年九月，比周明远跟顾淮接触的时间还早了两个月。霍耀那个时候就在物理系里埋线了，那个备用账号就是他花钱买通的。"
　　霍砚辞看完了截图，把手机推回去："存着。"
　　宋柏舟收回手机，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了一句："不等他用第二次？"
　　"等他先动第二次。"霍砚辞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小半口水喝完，杯底搁回桌面，"第一次改数据只是试探，他不会停的。等他下一次用的时候，所有的记录一次性收。"
　　"行。"宋柏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霍砚辞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宋柏舟说了一句："那个离职系统管理员的名字发我一份。"
　　"好。"
　　霍砚辞推门出去了。
　　同一天下午，A大物理系实训楼走廊里，顾淮从实训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数据表往楼下的归档室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周明远站在窗户前面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走廊里很安静，周明远压着嗓子说的那句话还是飘进了顾淮的耳朵里："……我说了先不动。"然后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句什么，周明远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那边要的不也是慢慢来吗。"
　　他挂了电话。转身的时候他看见顾淮站在拐角处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数据表，正低头翻页。周明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神色，笑着问了一句："出来送资料？"
　　"嗯。"顾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归档室的表，要赶在四点前交。"
　　"行，那你忙。"周明远端着手机往走廊另一头走了，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
　　顾淮站在原地，翻了一页数据表，然后继续往楼梯口走去。他没有回头看周明远的背影，但在走过刚才周明远站过的窗户旁边时，他的脚步放慢了一拍。他在心里把那三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我说了先不动。""你那边要的不也是慢慢来吗。"
　　先不动。慢慢来。
　　顾淮把这些词收进了脑子里，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他走到楼梯口，把数据表放进了归档室的柜子里，转身下楼。物理系楼外面的天是晴的，三月初的日光薄薄地铺在灰白色的台阶上，把那些磨旧了的石面照出一层浅浅的暖意。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然后朝东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东门外那条梧桐道上的时候，他的步子在经过路边某一个位置的时候慢了一拍。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今天那辆深色的车没有停在那里。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从去年冬天残留到现在的枯叶被风推着在地面上打转。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步子跟刚才一样稳，但他在走过第二棵梧桐树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又朝身后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他转过头，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天晚上，霍砚辞在公寓的书房里把温玉兰那封信又拿了出来。信封的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些地方开始发脆，他拆开的时候动作很轻。信纸摊开在台灯下面，光线落在那些温柔的字迹上，一笔一笔的弧度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读到最后一页。温玉兰在信的最后那几行字里面写了一段话："小辞，妈妈跟你说一句话。不要恨任何人。恨是很重的东西，一个人扛不动。你扛不动，妈妈也扛不动。所以你不要替我扛。"
　　霍砚辞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动。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安静地贴着，像另一道沉默的、不开口的人。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抽屉。抽屉里那根银灰色手链已经穿好了，珠子一颗不少地串在上面，中间那一颗浅蓝色的嵌得稳稳的。他的指尖在珠子表面碰了一下，触感冰凉而光滑。
　　他把抽屉合上了。窗外的夜色把整个城市的灯火托举成一片绵延的暖光之海，他在那片光海的边缘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了灯。黑暗中珠子被窗外的微光映出一小点细碎的亮，在桌面上安静地闪着。
　　他想了一下今天宋柏舟说的那句话——"霍耀去年九月就在物理系里埋线了。"和他说"等他先动第二次"。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叠了一下，没有相交，但都安静地落在各自的位置上。他走出书房，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