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12、第 12 章 实训教

　　实训教室里有一股混合着金属和消毒液的气息，头顶的白炽灯管滋滋地响着，偶尔闪一下又恢复正常。顾淮坐在靠窗的工位前面，把前天跑出来的数据表摊开在桌面上，指尖沿着第三列的数字往下滑了一行，然后停住了。
　　陈蔓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算自己的数据，头也没抬地嘟囔了一句："你那边怎么样？我这一组又偏了零点三个百分点，怀疑这台仪器跟我不对付。"
　　"换一台试试。"顾淮说。
　　"下周再说吧，懒得搬了。"陈蔓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哒响了一声。她偏过头往顾淮的屏幕上瞟了一眼，"咦，你第三组这个波动怎么这么大？之前不是一直挺稳的吗？"
　　顾淮的指尖在那个数字下面停了一瞬，没有移开。陈蔓看不懂他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但顾淮自己知道。这组数据跟前天他提交上去的原始记录对不上——整条曲线的后半段被整体下压了大约一个百分点的幅度，极微小，如果不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但在精度要求是小数点后两位的实训考核里，这一个百分点的偏差足以把他的排名从组里前二拉到倒数。
　　"可能是录入的时候看串行了。"顾淮把数据表翻过一页，"我回头核一下原始日志。"
　　陈蔓没多想，点了点头，又低头去跟她的仪器较劲了。但她翻数据的时候随口补了一句："不过说起来，这台设备的状态好像确实跟昨天不太一样，手感有点怪。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看到周明远师兄还在楼里，好像在弄什么系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调设备。"
　　顾淮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昨晚几点？"
　　"得九点多快十点了吧。我当时跑完最后一组数据出来，他还站在系楼门口打电话。"陈蔓耸耸肩，"可能师兄们都要做自己的实验吧，谁像咱们大一小白整天就这点事儿。"
　　顾淮把陈蔓那句话收进了脑子里，面上没露任何异样。他把数据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我去找周老师补个修正说明。"
　　"行。"陈蔓朝他摆摆手，"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帮你把工具收了。"
　　顾淮出了实训教室之后没有直接去周正明的办公室。他先拐进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站在窗户旁边拿出手机，调出了设备日志的原始记录。每一台设备的底层数据会实时上传到管理平台，会带精确到秒的时间戳。他把前天他提交数据的时间点跟日志里的底层数据对了一下，确认了——他的数据是在提交之后被修改的。
　　修改时间显示在前天深夜十点四十分左右，账号权限是"高级维护通道"。
　　顾淮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他站在茶水间窗口没有动，初春的阳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格方方正正的亮块。他想着陈蔓刚才说的"周明远昨天晚上十点还在系楼门口打电话"，跟日志里显示的修改时间完全重合。
　　他走出茶水间，往周正明的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还没走近就看见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周明远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见是顾淮，脸上立刻浮起那副温和的笑容。
　　"来找周老师？"
　　"嗯，前天有个数据录入误差，我来补个修正说明。"
　　周明远的笑容微微一凝，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语气还是那副关切的调子："误差？你平时挺细心的啊，出这种事确实少见。"
　　"谁都会有没注意到的地方。"顾淮拿出那张折好的数据表递过去，"已经核对了原始日志，没问题了。"
　　周明远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数字改动的位置停了一下。他没有翻第二页，把表递还给顾淮，笑着说："行，周老师现在在里面打电话，要不你先在走廊等一下？或者我帮你转交也行。"
　　"我等吧。"
　　周明远点了点头，端着咖啡杯转身走了。他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顾淮注意到他拐进走廊另一头的时候，没有走回他自己的工位，而是径直朝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顾淮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小会儿。门开了，周正明走出来，看见顾淮点了点头："进来吧。"
　　顾淮进去把修正说明放在周正明桌上，简单解释了一下"笔误"的原因，说已经重新核对了原始日志，所有数据都恢复了原值。周正明翻了一下，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下次仔细点"，就签字了。
　　顾淮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沈知意正从二楼走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就弯了一下嘴角。
　　"你最近来系楼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实训的事。"顾淮说。
　　沈知意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声音也压低了半格："对了，我昨天听组里一个师兄说，你们那组前天晚上的数据好像有点问题。具体什么事他不知道，就说你们组里有人不对劲。你注意着点。"
　　顾淮偏头看她："谁跟你说的？"
　　"就一个做设备对接的研三师兄，名字我回头发你。"沈知意拍了拍那摞文件，"反正你别什么都往外倒就行，有些人表面看着好，底下不一定跟你一个方向。"
　　顾淮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知意走了，顾淮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沈知意在这个时间线里还不太熟，但她已经在往他身边靠了。上一世的那些缘分，这一世还在慢慢地拼回去。
　　傍晚的时候霍砚辞在蓝调酒吧的卡座里见到了季临川。季临川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系统后台的截屏——"周明远，备用账号：高级维护通道，最近一次登录时间：前晚22:38，操作内容：数据修正——第三组记录覆盖。"
　　"跟你猜的一样。"季临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他这个账号权限比普通研究生高一档，可以改设备日志里的底层数据。覆盖完之后普通查看根本看不出痕迹，只有用原始设备编号反向追日志才能查到变动。"
　　霍砚辞看着那张截屏，没有说话。季临川看着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打算怎么办？曝光他？"
　　"不曝光。"
　　"那就让他继续用这个账号改数据？"
　　"让他改。"霍砚辞把手机推回去，"让他以为这条通道还是安全的，他还会用。等他下一次用的时候，所有操作记录我都会完整保留下来。"
　　季临川沉默了几秒："那他下次要是不是改数据，而是动更核心的东西呢？"
　　"那就更好了。"霍砚辞说，声音没有起伏，"动得越大，证据越实。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就让他多藏一阵子。等到他自己把整条链子拉出来，我一截一截剪断。"
　　季临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问。他给霍砚辞的水杯续了热水，推到他面前："行，按你说的来。但你得顾好那个小孩，上次巷子里那回要是再来一次，可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霍砚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季临川读懂了他那个沉默——不需要说的事他不会多说，但他该做的事早就开始做了。东门外的新监控、实训楼里的设备跟踪、周明远备用账号的监控记录，每一样都锁在他的私密文档里，等着用的时候一页一页翻开。
　　顾淮从物理系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梧桐道的路灯刚亮起来，把光秃的枝杈的影子拉成长长短短的线条铺在地面上。他沿着路边走了一段，陈蔓发来一条消息问他修正说明交没交，他回了"交了"。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前面路边的阴影里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微凉的空气里吐出一小截白雾。
　　顾淮的步子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他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驾驶座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了半截。霍砚辞坐在里面，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前方东门的方向。
　　他说了一句："前天晚上的数据，以后不用自己跑去找周正明。"
　　顾淮的脚步彻底停下了。他偏过头看着车窗里的那个人，路灯的光从斜上方落下来，在霍砚辞的侧脸和肩膀之间切出一道边缘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那你告诉我怎么处理。"顾淮说。
　　"你只需要告诉我问题在哪，"霍砚辞的声调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后面的事我的人会做。"
　　顾淮站在车外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霍砚辞的侧脸。初春的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潮润的泥土气息。
　　"你每次都这样吗——替别人做完了所有的事，再用'别担心'的语气告诉人家安心就行。"
　　车里沉默了两秒。霍砚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偏过头看顾淮的方向，又像是没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每次。只是你。"
　　车窗升了上去，在快要合拢之前，顾淮看见霍砚辞的指尖在车窗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车发动起来，平稳地汇入了前方的车流，尾灯的红光在渐浓的夜色里很快融进了那片绵延的暖色光河之中。
　　顾淮站在原地没有动。风把他的外套下摆掀了一下又放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路灯投下来的自己的影子，跟霍砚辞车消失的方向重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梧桐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前延伸，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有一道极浅的灰痕，是刚才站在车旁边的时候无意识蹭到车门边缘留下的。
　　他没有擦掉。他就那么保持着手的姿势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