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南栀的夏天

11、第 11 章 周一的

　　周一的实训课顾淮没有请假。
　　手腕上的淤青被长袖校服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处暗紫色的印记正在慢慢褪成黄绿色。他在实训台前站了一个上午，操作设备的手稳得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周明远中途路过一次，停下来看了他两秒，问了一句："你脸色有点白，昨天没睡好？"
　　"熬夜看书了。"顾淮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了。顾淮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手中的数据表上。周明远今天没有试探，没有旁敲侧击，没有提霍砚辞也没有提设备，正常得反而让人不太放心。他在等什么，或者他在确认什么。
　　顾淮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继续整理数据。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遇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东门那边昨天下午好像在装新摄像头，几根电线杆上都加了东西。你看到了吗？"
　　顾淮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没注意。"
　　"挺快的，昨天下午开工今天上午就弄完了。"程遇把鸡腿骨头吐出来扔到餐盘边角，"说是校园周边安防升级，霍氏那边赞助的。那公司真是有钱没处花。"
　　顾淮把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把程遇那句话里的几个信息重新拼了一下——昨天下午开工，今天上午完工，霍氏赞助。霍砚辞的动作快得不像话，几乎是在昨天下午那件事发生之后的几个小时内就启动了全部流程。他知道了，而且他不声不响地补上了那个缺口。
　　顾淮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端起餐盘去回收口的时候，路过食堂门口的公告栏看了一眼。栏里贴了几张新的通知，但他关注的是公告栏上方那个新装的小型摄像头——黑色的外壳，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绿色，角度正好覆盖了食堂出入口和门前的台阶。
　　霍砚辞的安防升级，覆盖范围比他以为的更广。
　　下午的组会结束后，顾淮没有回宿舍。他沿着东门外的梧桐道往蓝调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快要走到酒吧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面拿出手机。
　　他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东门外的摄像头，是你装的吧。"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靠在梧桐树干上等了一会儿。三月初的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点软软的凉意，把树梢上新冒出来的嫩叶吹得微微摆动。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回复只有两个字："嗯。"
　　顾淮看着那一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谢谢。"
　　这次回复得比刚才快："不用谢。"
　　顾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还是那种风格——字少，语气平，每一条都像被精简到极致之后才发出来的。但"不用谢"跟"嗯"不太一样。"嗯"是确认，"不用谢"是收下你的谢意之后再把它放回你的手里。这中间的差别很小，但顾淮注意到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继续回复。他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松了一些。
　　当天晚上霍砚辞在书房里处理宋柏舟发来的新一批资料。卢庆生那份查得更深了一些——他在养老院住的那几年里，有一个固定来看他的人，每个月来一次，带点水果和日用品。那个人不姓霍，但登记访客信息的时候填的单位是"霍氏集团后勤部"。
　　"后勤部的人去看一个十二年前就被霍家遣散的老管家。"霍砚辞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一个已经被霍家扫地出门的旧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每个月都有霍氏后勤的人来看他。那说明卢庆生跟霍家从来没有真正断过联系，或者说霍家的人从来没有放他真正离开。
　　来看他的人没有姓名登记，只有单位。但能做到每个月派人、从不间断、不留下个人身份痕迹的，整个霍家只有一个人有这种习惯——霍振华。
　　霍砚辞把那份资料锁进保险柜里。卢庆生这条线已经闭合了，他不在了，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证明了霍振华跟温玉兰的死有抹不掉的关系。他不需要卢庆生亲口说出来，只需要确认霍振华在温玉兰死后依然在跟踪卢庆生的行踪，就足以说明霍振华需要确保卢庆生永远不会开口。
　　但霍砚辞现在还动不了霍振华。老爷子是整个霍家的根基，动了他等于动了整座山。他需要先把山上那些缝隙一条一条撬开，等到整座山自己松动的时候，再从最核心的地方下手。
　　霍砚辞把保险柜关好，站起来去倒了杯水。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他看见那颗单独放着的珠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台灯的光落在它中间那点浅蓝上面，折出一小片细碎的亮。
　　他放下水杯，拿起那颗珠子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回了原处。
　　周三下午，顾淮在物理系楼的大厅里碰见了沈知意。
　　这是这一世他第一次在校园里跟她正面遇上。沈知意比他高一级，穿了件米白色的短外套，头发比上一世短了一些，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顾淮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是顾淮？"
　　顾淮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实训成绩最好的那个大一新生，系里都在传。"沈知意歪了一下头，"我在公共课跟你同班过几次，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顾淮看着她，心里浮起一种很轻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上一世沈知意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他们一起上过很多课，一起熬过很多夜，后来沈知意还参加了他的葬礼。这一世她站在他面前，笑得随意而自然，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二学姐在跟一个听说过名字的学弟打招呼。
　　"我记得你。"顾淮说，"上学期电磁场理论，你坐我前面两排。"
　　沈知意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你居然记得。那门课我考得一般，后来还去周教授办公室问过几次题——"她说着顿了一下，"不对，你上学期就能记住坐你前面两排的人，你记忆力是不是太好了点？"
　　顾淮没接话，弯了一下嘴角。
　　沈知意也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赶着去开会，先走了。回头要是有实训方面的问题可以问我，我虽然不跟周教授的项目，但我认识他那边的几个学长。"
　　"好。"
　　沈知意走远了，顾淮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他今天来物理系楼是为了交一份实训申请表，交了就可以走了。但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步子又慢了下来——楼梯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是周正明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来一点说话的声音。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那句话顺着走廊传了出来，清晰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霍氏最近的安防动作确实有些大，但咱们不用管那么多，人家出钱升级设备那是好事。老周，你那个项目今年要是能出成果，霍总那边后续的资金应该会很顺畅。"是系主任的声音。
　　顾淮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楼下走。但从系主任那句话里他听出了一层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信息——霍砚辞升级监控的这个动作，在系里看来只是霍氏正常的校企赞助行为。没有人把这个动作跟顾淮联系在一起，除了顾淮自己和霍砚辞。
　　那把保护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所有人都会以为那只是资本的常规操作。
　　他走出物理系楼的时候，外面天是晴的。三月初的阳光有了一点暖意，照在灰白色的台阶上泛着柔和的亮光。他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替别人做这么多事，从来不让人知道是谁做的吗。"
　　他按了发送。
　　过了大概三分钟，回复来了："知道的人太多，事情就做不成了。"
　　顾淮看着那行字，脚步慢了一拍。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但他在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三月的蓝是那种很浅很透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他忽然想，霍砚辞现在也许正站在某个高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同一片天空。而他在那扇窗户和这道门廊之间隔着的，也许已经不只是陌生人和陌生人的距离了。
　　当天深夜，霍砚辞坐在书房的台灯下打开了那颗单独放着的珠子的收纳盒，把它拿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截还没送出去的整条手链，把珠子重新穿回了原来的位置。
　　银灰色的链子上，珠子一颗一颗排好，中间的蓝色嵌得稳稳的。他把整条手链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确认所有珠子都归位了，然后把它放回绒布袋里，收进了抽屉深处。
　　他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送出去。但他知道，那根线已经织得足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