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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论坛之 ...

  •   论坛之上的喧嚣慢慢褪去,可流言如同潮湿的雾气,久久笼罩在A大的校园里。
      公开的争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擦肩而过时若有似无的打量。不少人依旧在私下讨论顾淮能够留在校企项目课题组背后的缘由,猜忌、羡慕、或是隐晦的恶意,藏在客气疏离的表情之下。
      傍晚实训课程结束,实验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周明远合上手中的实验记录册,缓步走到顾淮身侧。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最近外面闲话不少,你最近出入学校,多留心一点。”
      只是一句客套的提醒。
      不偏袒,不深究,不主动站队。
      自始至终,周明远都选择站在风暴之外,冷眼旁观一切起落,保全自己,不沾是非。
      顾淮抬眼看向他,神色清淡。
      “多谢学长提醒,我心里有数。”
      没有多余的交谈。顾淮收拾好自己的资料,转身走出实训大楼。连日被细碎的流言裹挟,他并不打算立刻回到喧闹的宿舍。他绕开主干道,独自出了校门,沿着街边一路慢行。
      华灯初上,沿街酒吧街灯火璀璨,音乐与喧闹声从各家店铺飘了出来。街道侧面一条僻静的后巷光线昏暗,监控覆盖不全,少有人经过。
      就在顾淮途经巷口之时,三道黑影猛地从围墙的阴影之中冲了出来,径直将他的去路堵死。
      对方显然已经在此处蹲守许久,目标明确,直奔他而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三人立刻上前,意图将人控制困住。
      顾淮心神一凛,迅速后撤半步避开最先袭来的擒拿。
      狭小昏暗的巷子里,肢体碰撞的闷响短暂响起。
      来人出手带着章法,并非街头漫无目的的寻衅,显然是受人雇佣而来。
      几番缠斗,顾淮凭借着敏捷的反应硬生生挣脱包围,放倒两人,余下一人见形势不对,慌忙转身逃入夜色深处。
      短短片刻,巷间恢复安静。
      顾淮垂下手,右手腕传来一阵阵钝重的酸痛,皮肤上多了几道浅浅的擦伤。
      他低头,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骨头无碍。
      周遭没有目击者,整条巷子隐在喧嚣街道的背面,方才这场突如其来的围堵,像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流。
      顾淮抬手掸掉衣服上的尘土,将所有伤痕藏进衣袖之下,神色平静,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区域。
      此刻,远在半山霍家老宅的霍砚辞,对这场发生在酒吧后街的袭击一无所知。
      同一时刻,城郊半山。
      黑色的车辆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最终停在了霍家老宅雕花铁门外。
      霍老爷子早前派人送来通知,今晚霍家内部家宴,要求霍砚辞必须到场。
      车子停下,霍砚辞推门下车,抬眼望向这座沉寂威严的老宅。
      霍氏世代经营精密实验器材,这里埋藏着太多和母亲温玉兰有关的过往,也藏着无数不愿被人窥见的秘密。
      这一场家宴,用意再清楚不过。老爷子想要借着宴席施压,劝说他重新拾起多年前被搁置、属于温玉兰主导过的科研项目,把他重新捆绑回霍家的利益棋局之中。
      大厅家宴之上,推杯换盏,言语客套。
      长辈们不停旁敲侧击,不断提起旧项目的前景与收益,话里话外皆是试探与胁迫。
      霍砚辞始终神色冷淡,不松口,不妥协,不给出任何承诺。
      宴席草草结束,宾客陆续散去。
      老宅重新归于寂静。
      霍砚辞没有立刻驱车离开。
      他独自一人,走向院落西侧,那栋长久封闭的西阁楼。
      这里是温玉兰生前居住、伏案做研究的地方。
      自从温玉兰离世之后,阁楼常年上锁,鲜少有外人踏入。
      推开房门,一股旧纸张与木质家具沉淀多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书桌、书柜、软椅,所有物件安静地留在原地,像是时间在这里按下了暂停。
      书柜里满满当当堆放着专业书籍、实验台账、手写笔记。
      霍砚辞缓步走到高大的书柜前面,指尖缓缓拂过一本本厚重的书脊。
      他从前很少静下心来翻看这里的东西。
      重生之后,诸多疑点盘旋心头,他想要在这里找到一点被岁月掩埋的痕迹。
      他一本本抽出书籍,细细翻阅。大部分书页里只有枯燥的实验参数和日常记录,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他取下书柜最下层一本厚厚的工程典籍,书页夹层之间,有一张纸的边角微微露了出来。
      霍砚辞动作一顿。
      他小心翼翼将那张折叠整齐、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从书本的夹缝当中抽了出来。
      是一封没有信封、没有寄出的手信。
      纸张带着久远的年代感,字迹清隽柔和,是温玉兰的笔迹。
      阁楼的窗户漏进傍晚浅淡的天光,落在薄薄的信纸之上。
      霍砚辞捏着这一封意外找到的信件,站在安静空旷的阁楼当中。
      晚风穿过窗棂,轻轻吹动信纸的边缘。
      无数被尘封多年的往事,似乎正顺着这薄薄一页纸,慢慢从尘埃之中浮出轮廓。
      霍砚辞看完了那封信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信上写的东西不多。温玉兰在信里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的琐碎——今天院子里那棵桂花开了,你学会走路了,晚饭煮了粥你喝了两碗。只有最后一段落笔稍微重了一些,字迹比前面稍微挤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
      "小辞,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你还很小,也许你已经长大了。不管什么时候,妈妈想跟你说一句话。不要恨任何人。恨是很重的东西,一个人扛不动。"
      霍砚辞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整封信在触感上薄薄的,但她留给他的东西,压在他心口却像是整面墙的重量。
      他没有恨任何人吗。他恨霍振华,恨霍承安的软弱,恨霍家那座老宅里每一个人为温玉兰关上门的瞬间。但温玉兰这句话写得轻而缓,像是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替他做出了一个选择——选择不被那些重的、暗的东西压垮。
      霍砚辞把这封信收进了保险柜里,跟那颗手链上的珠子放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他让江屿查了一个人。
      "帮我查霍家以前一个老管家的消息,姓卢。六十多岁,二十多年前在霍家老宅做管家,后来被遣散了。"霍砚辞在电话里说,"不用太细,只需要确认他现在在哪,活着还是已经过世了。"
      江屿回得很快:"我尽量。"
      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后到了。姓卢的管家叫卢庆生,十二年前从霍家离职之后回了老家,在城郊一个镇上定居。去年冬天因病去世了,无儿无女,后事是村里人帮着办的。
      霍砚辞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搁在了桌面上。人死了,十二年前走的,去年冬天才走。他晚了整整一年。如果他能早一点重生,如果能早一点回到这个时间线,也许他还能在那个镇上的某个老房子里见到卢庆生本人,亲口问他那天到温玉兰的小屋里说了什么,是谁让他去的,那些话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
      但他没有。他晚了一年。
      霍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他站了很久,把卢庆生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然后拿起了手机给宋柏舟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个人——卢庆生,霍家旧管家,去年去世。查他去世之前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有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材料。越细越好。"
      宋柏舟回复:"这个时间跨度有点长,我试试。"
      霍砚辞没有催。他关掉手机,开始处理其他事情。
      下午三点,他收到了季临川的消息:"顾淮今天被人堵在实训楼外面的巷子里了,三个外校的男的,看着像是被雇来的。他自己解决的。"
      霍砚辞正在签一份文件的手停住了。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把钢笔帽拧回去,拨通了季临川的电话。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大概四十分钟前,顾淮从实训楼出来往东门走,经过后面那条小巷的时候被三个人堵了。没有监控,位置偏,人是提前蹲好的。但顾淮——"季临川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自己撂倒了两个,剩下一个跑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霍砚辞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受伤没有。"
      "皮都没破。身上可能有几块淤青,但没见血。"季临川的声音低了一些,"霍砚辞,一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在一条暗巷里一个人面对三个成年男性,自己解决了,全程没有喊人、没有慌,打完收拾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就走了。你确定他真的只是一个物理系的新生?"
      霍砚辞沉默了两秒:"他现在在哪?"
      "回宿舍了,跟没事人一样。我刚让蓝调的一个熟客跟了一段,确认他平安到了。"
      "知道了。"
      霍砚辞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顾淮今天在一条暗巷里被堵,而霍砚辞对此完全不知情。如果不是顾淮自己把那三个人解决了,他今天下午收到的可能就是另一条消息。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顾淮实训结束后那个时间段东门外那一片的监控权限。他没有在监控里看到那段巷子里的画面,但他看到了那三个人进去又出来的时间差。进去的时候有三个人,出来的时候只剩两个,剩下的那个跑出来的时候肩膀不太自然地垂着,像是脱臼了。
      霍砚辞把那段监控截了下来,存好。
      他不需要去查是谁指使的了。能在A大校外的暗巷里精准堵到顾淮的人,在这个时间点有动机、有资源、有胆量的,只有霍耀。而且霍耀选的这个时间点很刁钻——实训刚结束,顾淮一个人,巷子偏僻,没有监控。如果不是顾淮自己能打,今天这件事的收场不会这么干净。
      霍砚辞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霍耀的号码,在拨号键上悬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现在打过去没有任何意义,霍耀会否认得一干二净,反而会让他确认霍砚辞在盯着顾淮。
      他换了一个方式。他给江屿发了一条指令:"下周起,A大东门外那条街到物理系楼的沿途监控,霍氏出资升级高清覆盖,理由写校园周边安防配套。一周内走完流程。"
      江屿回了"收到",没有多问。
      同一时间,A大宿舍楼里,顾淮正坐在书桌前用热毛巾敷右手手腕。巷子里那一下打出去的时候力道没收好,手腕有些肿了,但骨头应该没事。他敷了一会儿,把毛巾放下来,转了转手腕,确认活动范围正常,然后把毛巾挂回了架子上。
      程远在对面床上打游戏,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顾淮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今天下午的事。他在巷子里把那两个人放倒之后,第三个跑了,他站在原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把书包重新背上,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了宿舍。中途他去东门那家药店买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在店员的注视下神色如常地付了钱,收进书包里。
      他坐在椅子上,把膏药撕开贴在了手腕上。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暗红色的药膏印记,然后拉下袖口遮住了。
      霍耀今天派人来堵他。这说明霍耀在校园范围内的监控力度比顾淮之前预估的更强,他知道顾淮每天什么时间从实训楼出来、走哪条路、身边有没有人。这种人脉和信息源不是外校人随随便便就能获得的,霍耀在A大内部一定有线人。
      顾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周明远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周明远是最清楚他每天实训时间表的人。周明远知道他什么时间离开实训楼,知道他走哪条路,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人同行。即使不是周明远亲自安排的,他的信息也一定通过某种渠道流到了霍耀那边。
      顾淮把桌上的台灯调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他今天动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那三个人虽然看起来是社会上混的那种,但下手的方式有章法,不是胡乱挥拳,而是试图控住他的手臂和肩膀,像是想把一个人按住而不是打伤。这种手法不是普通街头混混学的,更像是受过某种基础训练的人用的。
      霍耀找的人,比顾淮一开始以为的要专业一些。
      他睁开眼,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事件,然后在备注栏写了一句:"手法有章法,非普通混混。"
      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去洗漱。热水冲在手腕上有一阵轻微的刺痛,他站在淋浴间里闭着眼冲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件事——霍耀今天的动作虽然失败了,但他不会停。他换了手法、换了时间、换了地点,下一次还会换另一种方式。而顾淮不能每一次都靠自己的拳头挡住。
      他需要知道霍耀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提供信息。那个人在A大校园里面,离他很近,近到他知道顾淮每一步的时间表。
      洗漱完之后他坐在床边把膏药重新换了一片,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下霍砚辞今天会不会知道这件事,知道了会做什么。他其实不确定,但他隐约觉得霍砚辞会做什么。那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做了很多了。
      第二天上午,霍砚辞在办公室里收到了江屿发来的监控升级方案确认书。他签了字,把文件放在待发箱里。然后他打开宋柏舟发来的一封新邮件——卢庆生的初步查询结果。
      邮件里说卢庆生晚年在一家镇上的养老院住了几年,去年临终前跟养老院的护工说过一段话,说是"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就是替人传了一句不该传的话"。护工问他传了什么,他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宋柏舟在邮件末尾写了一行补充:"那个护工还在,我约了见面。"
      霍砚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邮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那个老管家临死前都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什么,但他承认了那是一句"不该传的话"。霍砚辞已经不需要卢庆生亲口承认那句话是什么了,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当年是霍振华派卢庆生去的。
      而那一句"不该传的话",让温玉兰在三天之后关上了那扇门。
      霍砚辞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碰到了口袋里那颗单独放着的珠子。冰凉的触感贴着指尖,他把珠子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放回了口袋深处。
      他还有时间,还有很多的账要算。但现在他要先去处理一件更急的事——霍耀昨天动到了顾淮身上,而霍砚辞还没有让霍耀知道,他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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