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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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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后,他回到房间,穿上干净的衣服,坐到了书桌前。
说是书桌,实则是一张坑坑洼洼、一碰还会晃动的木头桌子。桌角垫了一块硬纸板,因为有一条腿短了一截。桌面被磨得发白,边缘有刀刻过的痕迹——不知道是哪个租客留下的。桌子上整齐地堆叠着试卷和资料,每一摞都对齐了边角,像被人认真整理过很多次。
他翻开一张真题卷写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这是他熟悉的节奏。数字和符号在纸面上排列开来,每一步都有它的位置。他专注地写着,偶尔停下笔思索几秒,然后继续。
斑驳的玻璃外,月亮逐渐高悬。今晚是个晴天,月亮很亮,光透过窗玻璃上那些旧年的水渍和灰尘,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阴影。何晦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圆而冷。
他低下头,继续写。
随着最后一个"∴"的落笔,何晦摁亮了手机:10:03。
他把试卷收好,折好放入文件夹里。坐在那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站了起来,带着疲惫躺在床上。床垫很硬,弹簧已经松了,躺下去的时候微微下陷。背后的伤此刻正一阵阵地发疼,那种疼像是有节奏的——呼,吸,呼,吸——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涌上来。
手中的平安扣却略显炽热。它贴着他的掌心,像一个微小的、持续的热源。他把平安扣举到眼前看了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那淡青色的玉面泛着柔和的光,没有瑕疵,没有纹裂。他看着它,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边缘。
渐渐地,困意上涌。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握着平安扣的手慢慢松开,落到了枕边。
他阖了眼。
他梦到了一条巷子。不是那条他被围住的巷子,是另一条,更窄,两边的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花是浅紫色的,在风里轻轻地晃动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摇着一面柔软的旗子。
他站在巷口,闻到一种气味——是泥土、青草和花香的混合。那种气味很熟悉,像是他在很久以前闻到过。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是松软的泥土,不是水泥地。他低头去看,地面上铺着碎石子,石子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是暖的,有一点发烫。
他听到一个声音。声音从巷子深处传过来,模糊的,但很清晰:"小晦……"
他抬起头。巷子深处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头发是黑色的,微微卷曲着,在风里轻轻地飘动。她站在那里,对他笑,向他伸出手。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在阳光下像是半透明的。
他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他抬不起来。他看着那个女人朝他招手,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他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那只手很小,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他的手掌很小。
他想喊"妈",但喉咙堵着。
然后那女人转过身,走进巷子深处去了。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块融在水里的墨。何晦看到自己的腿终于能动了。他跑起来。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牵牛花的花瓣被风带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又落下去。但他跑得越近,那个女人就走得越远。巷子在变长。他跑了很久,久到他感到腿发酸,久到他感到眼眶发热。
然后他停下来,巷子尽头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面墙,灰白色的,墙面粗糙,没有门。他站在那面墙前面,喘着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小小的,肉肉的,指甲圆圆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哭。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的,不是那个女人了,是另一个声音,更高的,更年轻一些的。
"何晦?"
他回过头去,巷口站着一个少年。白衬衫,手插在口袋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然后他醒了。
第二天早上,在生物钟的作用下,何晦五点半便睁开了眼。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沉沉的灰蓝,像洗旧了的牛仔裤。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枕边的平安扣——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它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抽屉,而是放进了口袋里。
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何广平还在沙发上瘫着,姿势没有变过,呼噜声比昨晚小了一些,呼吸很重,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何晦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洗漱完,换好衣服,背上书包,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还是蜷在沙发下的阴影里,像一堆破旧的衣物。
他带上了门。
在去早餐店的路上,路过一家小店。那是一家卖烟酒的小铺子,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白酒和散装烟,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何晦经过的时候,瞥到老板看到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王,在这一带开店很多年了,脸晒得黑红,手上总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看着何晦。
何晦停下来,停下脚步:"王叔,怎么了?"
王喜犹豫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小何啊,何广平在我这又欠了一千的酒钱。也不是叔想为难你,这小本生意,我很难办啊。"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做小本买卖的人特有的那种窘迫——不好意思催账,但又不愿意自己吃亏。何晦能看出来,他是真的不好意思开口,但也是真的周转不开。
何晦抿了抿唇。他的嘴唇还是有些干,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口袋里一张薄薄的卡——银行卡,里面是他昨天死命护住的三千奖学金。那笔钱他打算存着,留着交下学期的学费。他捏着那张卡,指腹摩擦过卡面的边缘,感到那种塑料特有的、光滑的微凉。
他垂眸,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输密码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他抬起头:"叔,钱我转了。您别告诉他我还有钱行吗?"
王喜收到钱,点头答应,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像是卸了一副重担:"诶,小何,有空来吃饭啊。"
何晦点头答应。他抬脚准备走,走了两步,听到店里打牌的人低声讨论。声音不大,是那种自以为小声但其实隔着一道门帘清清楚楚的声量:"唉,这何广平干得真不是人事啊,也苦了小何这孩子,成绩这么好……"
被旁边人阻止:"小声点,被听到该难受了。"
何晦垂着眼盯着地,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帆布鞋的鞋头又磨破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的织物。他加快了半步,拐进了街角的早餐店。
早餐店里热气腾腾。蒸笼摞了三四层,白汽从缝隙里往上冒。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忙着,何晦要了两个包子,付了钱,坐在角落里吃。包子是肉馅的,有点咸,但也暖。他慢慢地嚼着,吃得很仔细,像在数每一口。吃完后他喝了一口免费的热水,把空了的塑料杯放在桌上。
三个小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点开看,是转账提示——收款100。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那100是周末给人补课挣的。他把手机收起来,提着书包,拖着步子向学校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腿上绑了什么东西。
已是高三。即使没到规定的时间,教室里也已经坐满了大半个班。早自习还没有开始,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趴在桌上补觉。日光灯惨白地亮着,照得教室里的空气都有些发白。
何晦推开门走进去。他许久没剪的头发早在出门时已经扎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在脑后,碎发落在耳边和脖颈上。只是前面过长的刘海挡住了视线,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用手撩了一下。
他看不清周围人的神色。他也不想看清。他低着头,只掠过人群,往最后一排走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他坐了两年多的座位——靠墙,安静,不容易被打扰。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声响。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去。
却惊讶地发现,他旁边许久不坐人的位子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那个位置是空的——一直空的。以前有人坐过,后来转走了,就空下来了。班主任也问过要不要安排人过去,何晦说不用,就一直空着。但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一个陌生的、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低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他的侧脸对着何晦,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在鼻梁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