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存在过》迟晞

4、第 4 章 察觉到

　　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停下笔，抬起头来。
　　那张昨日刚见过、却怎么也忘不掉的脸，再次出现在何晦眼前。何晦愣住了，手停在书包带子上，没有动。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又见面了"的表情。
　　"又见面了，何同学。"
　　林秋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普通的打招呼。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巷子、棍子、柜子、奔跑。好像他们是两个正常的同学，在某一个普通的早晨，在教室里偶然相遇。
　　何晦不知该作何反应。喉间仿佛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然后他点了点头，拉开凳子坐下。动作有点僵，金属的凳子脚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他把书包放在桌边，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书。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拿了一本语文书，又放回去，换了物理，又放了回去。最后他干脆停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平放着，没有动。
　　林秋笙笑着歪头看了看他。那种笑是很淡的，不张扬，像阳光照在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光。他看了何晦几秒，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同桌，你有看到我的平安扣吗？昨天好像掉了。"
　　何晦写字的手一顿。笔尖在纸面上按出了一个墨点，洇开一小团。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口袋里的平安扣在此刻变得炽热，烫着他贴着的皮肤，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墨点。墨点正在缓缓地渗开，边缘变得模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林秋笙没有再催，久到教室里早读的铃声已经响了，周围的同学开始拿出语文书，嗡嗡的读书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鬼使神差地，何晦点了点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像是很久没开过口了。他说："……在我家。你放学跟我去拿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他甚至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喉咙里滑出来的。他想过说实话——"我捡到了，还给你"——这是最应该做的事情。但他没有说。
　　连何晦都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目的。
　　他很清楚自己在说谎。他从来没有撒过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份慌张是明显的——他抬眼看了林秋笙一下，又很快地移开了。但林秋笙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何晦低下头，翻开书。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铅字在眼前浮动着、叠在一起，像浅水里的碎光。他看到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颤，他把它压在纸面上。
　　九点，刚下晚自习。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出校门的学生影子拉得很长又收得很短。何晦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着林秋笙从教学楼里出来。他站在路灯下，盯着自己的鞋尖，余光里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经过，有人喊"何晦走了啊"，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林秋笙出来了。他走到何晦面前，说："走吧。"
　　何晦带着林秋笙走在回家的路上。沿途的街景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五金店关了门，水果摊还亮着一盏小灯，电线杆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但他今晚觉得这些路不一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很薄的东西上，下面不知道是空的还是实的。
　　讲真的，他有些后悔了。他是不愿让林秋笙看到自己家的。他不愿让任何人看到那个地方——楼道里剥落的墙皮、邻居家渗出来的饭菜味、门口的啤酒瓶子。他想到那些东西就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羞耻，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
　　于是他停下来，转过身："那个，你要不在楼下等我一会儿？"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他不敢看林秋笙的眼睛。他能感觉到林秋笙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像一片薄薄的光，不重，不烫，但他不敢迎上去。
　　林秋笙脚步一顿。他看了何晦一会儿。然后他说："行，你去吧。"
　　何晦点了点头。他转身快步往楼道里走。感应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楼梯上。他一步两级地往上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开了锁，推开门。
　　屋里很暗，灯没有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前路。他刚踏进去半步，却感觉门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只手从暗影里伸出来，接着什么也没看清，迎面就是一巴掌。
　　"杂种！敢、敢把老子丢家里……"
　　何广平眯着眼骂骂咧咧，满嘴的酒气扑过来。他说话断断续续，像是才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多久，身体还在晃。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劲，何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转。
　　何广平还要再打，但酒劲让他站不稳，话没说完他就轰然倒地，后脑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然后不动了。
　　何晦站在那里。
　　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有血腥味渗出来。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沾了一点红。他的脸还偏着，看着何广平倒在地上的身体。过了几秒，他慢慢把脸正回来，垂着眼，把嘴角的血渍擦干净。
　　他没有管倒在地上的何广平。
　　他走到窗前。窗玻璃很旧，斑驳的、蒙着灰尘和雨渍。透过那扇灰蒙的玻璃，他看到路灯下的林秋笙。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楼上的什么。他的轮廓被路灯镀了一层暖黄的边，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清晰。
　　何晦站在窗前，隔着那层蒙了灰的玻璃看着他。
　　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平安扣。平安扣的边缘硌着指腹，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他感觉林秋笙身上有什么吸引着自己，可林秋笙却若即若离，好似一直隔着一道墙的疏离感。那种感觉说不清，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人，轮廓是清晰的，但面容是模糊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回过神来，何晦攥着平安扣跑下楼。楼梯间的灯被他急促的脚步声照亮了，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推开楼下的铁门，跑出去，几步就冲到了林秋笙面前。风从巷口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林秋笙看着他跑下来："你的脸……"
　　"没事，摔的。"何晦偏过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偏头的时候，路灯的光刚好照在他嘴角的伤上。那是一个浅浅的、发红的印子，和脸上的巴掌印连在一起，轮廓不太规则。略显单薄的理由和脸上的巴掌印并不相符，但林秋笙却并未多问。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手心朝上，很轻。
　　何晦看了那只手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把掌心里的平安扣放到了林秋笙的掌心上。平安扣落下的那一刻，他感到掌心细微的动静，像一粒温热的种子落进土里。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林秋笙收拢手指，把那枚平安扣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它，然后抬眼看向何晦。那一眼很平静。那种平静里没有探究，没有追问，只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夜里远处水面上的光。
　　"何同学，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的伤处理一下。"
　　何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林秋笙，看着他握着平安扣的那只手。然后他垂下眼："嗯……"
　　林秋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路灯在他身后把影子拉长又折叠。
　　何晦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那种温热的、硌着指腹的边缘的触感。散不掉，抓不着。像是握了一团空气，空空的。
　　他盯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发出低低的电流声。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何晦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6点。
　　何晦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蓝，像洗旧了的牛仔布，带着一种不冷不暖的调子。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上面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蜿蜒到墙角。
　　然后他感觉到了。腿间有一片湿凉。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干净的，但布料的感觉不对。他坐在床上，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梦里的片段，伸手拉他的那只手，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的一个字。那些画面像碎纸片一样在脑子里转，抓不住，但留下了温度。
　　他过了几秒才完全反应过来。然后他低下头，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指腹按在眉骨上，用了点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按出去。
　　"怎么就……"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没有回应。他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换衣服、拆床单，把湿了的那部分卷起来扔进盆里，倒上洗衣粉泡着。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他没有多想那个梦的内容，但他洗漱的时候，站在灰蒙的镜面前，看到自己的眼角泛着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衬得眼角的小痣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