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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柜子里 ...

  •   柜子里安静了很久。
      何晦的呼吸一点点恢复了平稳。那些被压在一起的衣料摩擦出的窸窣声,在黑暗中变成了唯一的声音。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紧张了。
      然后,面前的人动了。
      他先松开了何晦的手腕——那只手已经被握得有些发红,指腹的力道撤去后留下一点微凉的痕迹。然后他伸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柜门。柜门吱呀一声开了,光线涌入。
      两人才终于推开柜门跌了出来。
      何晦的腿还有些发软,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被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一把。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校服上沾了不少泥和灰,裤腿也破了一小块。他没有去拍,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那少年倒是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白衬衫上沾了一道灰痕,他用手掸了两下,没怎么掸掉,便也不管了。然后他转过身,对何晦伸出了手。
      "同学你好,我叫林秋笙。"
      何晦抿了抿唇。他的嘴唇有些干,上面沾了一点灰,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尝到咸涩的味道。然后他抬起手,握住了那只伸向他的手。
      "何晦。"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高一些,掌心有一点粗糙的薄茧,像是握过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但握得很有分寸,不重,不敷衍,刚好是一个"我在认真握你的手"的力道。
      林秋笙的手很温暖。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两人相对无言。
      巷子里的风还在吹,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面跑过去。何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帆布鞋已经旧得发灰,鞋边沾着泥,鞋带松了一根。他没有去系。
      过了半晌,何晦终于开了口:"你不用管闲事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哑一些。不知是不是刚跑完的原因,他觉得嗓子干得厉害,连说出口的话都是生硬的——像一块石头从喉咙里滚出来,棱角分明,硌得自己都疼。他有点后悔了。不是后悔说这句话,是后悔用这种语气说。他想他应该说点别的,比如"谢谢",但他说不出口。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林秋笙听后,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送你回家吧。"
      何晦想了想,并没有拒绝。他转身,走在前面带路。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巷口时低头看了那片被踩过的地面一眼——那些人已经走了,地上只剩几个烟头和一只被踩烂的纸杯。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背后林秋笙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那个目光不重,不灼人,但何晦就是能感觉到。像有一小片温度附着在肩胛骨之间,走一步就跟一步,走十步就跟十步。他的背不由自主地僵了起来,走路也显得有些拘谨。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菜市场,经过一家五金店和一栋正在施工的楼房,又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胡同两边的墙头上爬着枯死的藤蔓,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何晦停下来,扭头:"我到了。"
      林秋笙也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老式的筒子楼,灰白色的外墙被雨水蚀出一道道深色的痕,窗框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锁的地方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
      "那你快上去吧。"林秋笙说。
      何晦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林秋笙也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何晦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融入暮色里。巷口的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一瞬,把白色的衬衫染成暖色,然后又暗下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像一个不需要赶路的人。
      何晦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那个影子拐过街角,完全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巷子里空荡荡的,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吹得他的刘海动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握过那只手的触感。
      这时,地上一抹亮色吸引了何晦的目光。
      他上前看去。就在刚才林秋笙站过的地方,地面上躺着一枚平安扣。圆形的,淡青色的玉,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穿绳的孔很小,绳子已经断了——不是被剪断的,是被磨断的,断口处有些起毛。
      何晦蹲下来,伸手把它捡起来。平安扣落在掌心里,带着一点凉意,很快就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他看了很久,看了那断掉的绳头,看了那淡青色的玉面上隐约的纹路。不知在想什么。
      修长的手指捻起平安扣,指腹轻轻擦过边缘的弧度。然后他缓缓收紧手指,把它握在掌心。
      抬脚,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很暗。楼梯间的灯是感应的,但他走得太轻了,灯没有亮。他靠着墙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被旧水泥地吸走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油烟味——哪家在炒辣椒,呛鼻的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楼上小孩的哭闹声和电视里嘈杂的广告声。
      老式的筒子楼里充斥着这些声音。它们黏在一起,成了一种浑浊的、低沉的背景。这些声音像是把整栋楼都捂住了,连呼吸都觉得沉。
      何晦走到三楼,在自家门口停下来。他没有掏钥匙。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5:32。
      寻常人家吃晚饭的时间。锅铲碰撞的声音从对面那户人家里传出来,混着菜下锅时"刺啦"一声响,然后是小孩喊"妈我饿了"的声音。何晦靠在墙上,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不愿回到那个不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靠在走廊的墙边,沉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索性蹲了下来,又坐下,在地面上盘着腿,后背靠着墙。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了一会儿,感应到没人走动,又灭了。
      他就坐在那一片昏暗里,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林秋笙的面容却不住地浮现。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句"同学你好",那件白衬衫上掸不掉的灰痕。他站在路灯下的背影。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何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酸。
      "林……秋……笙……"
      字字缓慢地从压抑的喉间蹦出。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带着一点颤。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里的平安扣被攥紧,边缘硌着指骨,有微微的疼。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楼下的炒菜声停了,电视声换了一个频道,小孩不哭了,不知道是睡了还是被哄好了。楼上有人下楼,脚步声从四楼响到一楼,感应灯跟着一层一层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当时针指向七点时,何晦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窗帘是拉着的,透不进外面的路灯。刺鼻的酒精味伴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馊了的饭菜、没洗的烟灰缸、发霉的衣物——混在一起,像一张湿透的棉被捂在脸上。
      由于不确定何广平是否醒着,何晦不敢开灯。他借着手机那点微弱的光——屏幕的光把周遭照出一小片灰蓝——小心地绕开地上的啤酒瓶子。瓶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倒了,里面的残液渗进地板缝,留下一圈暗色的印子。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沙发下瘫着的一团。那个人影蜷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姿势扭曲,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醉晕了,发出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呼噜声。何晦的视线掠过那片阴影,没有停,快步走入房间,反锁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落上。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刚才的急促慢慢恢复了平稳。他长出一口浊气,身子脱力般顺着门滑了下来,坐在地上。
      地板是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校裤透上来。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照亮了书桌的一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
      因为怕吵醒何广平,他不敢洗澡。老房子的水管是通的,一开水龙头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卫生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细得像一根线,落在盆底声音很轻——接了小半盆凉水,端回房间。
      他脱了上衣。
      镜子是模糊的,看不清,但他也不需要看清。他低着头,用毛巾沾了凉水擦拭身体。凉水触到皮肤的时候,那些淤青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不是尖锐的,是闷闷的、一整片的疼,像有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触目惊心的淤青遍布身体。后背、肋间、肩膀。有的是旧的,暗黄色,边缘已经模糊了;有的是新的,紫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颜料泼在皮肤上。肋骨最下面那一块,有一个清晰的鞋印的轮廓。他用毛巾擦到那里时,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怕碰到。
      在擦到那个烟烫出来的疤时,他停了手。
      那个疤不大,圆形的,暗红色,表皮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微微发白。他用指尖碰了一下,没有痛,只有一点钝钝的热,像那截烟头还留在上面一样。他皱了皱眉,把毛巾绕开那个位置,继续擦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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