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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雨未央 下午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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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程屿把一张行程卡放到周知行面前。
“七点二十出发,北岸天文馆今晚闭馆。餐厅和星幕系统都确认了,太太的礼服也送回家了。”
周知行抬头。“我今晚要说的话呢?”
程屿停了半拍。“致辞一直由您自己准备。私人安排不留底。”
“那为什么选天文馆?”
“项目备注只有一句——重现大学那场没看到星星的雨夜。其他细节,您从不让团队参与。”
“行,我知道了。”
程屿走到门口,又转回来:“需要取消吗?”
“为什么这么问?”
“您今天问了很多过去不会问的问题。如果身体不舒服,安排可以延后。”
“不用。”答得太快,他又补了一句,“我只是确认细节。审计结果怎么样?”
“澜序的数据确实存在问题。缺失的内容成本来自一批没有真实使用行为的渠道账户,专项团队正在核规模。您上午暂停签字是对的。”
喜悦没有来,先来的是后怕。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以后超过十页的材料,第一页写清楚六件事:做什么、为什么、花多少钱、最坏结果、谁负责,还有需要我决定什么。”
程屿看着他。“所有项目?”
“所有。报告是为了讲清事情,不是比赛谁认识的词多。”
“明白。”程屿在平板上记下。
他走后,周知行打开电脑,在公开采访里搜“天文馆”“雨夜”“夏予宁”。能找到的只有一段两年前的杂志文字。
记者问他为什么总喜欢为妻子制造星空。
这个世界里的周知行回答:因为她第一次来见我时,天上没有星星,所以后来每一次,我都想替那天补上。
句子很漂亮,漂亮得像他现实中会写进小说,却绝不敢当面说出口的话。
周知行把它抄下来,念了两遍。第一遍太快,第二遍像背稿。念到第五遍,他自己都听腻了,只好折起纸放进西装口袋。
回家时,夏予宁已经换好白裙,正站在玄关镜前戴耳环。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转过身问:“怎么样?上午那只耳环,我又改了一点。”
周知行看了看,缺口被磨成一条柔和的弧。
“现在像是故意留的。”
“现在不觉得没做完了?”夏予宁把另一只递给他,“帮我戴?”
周知行接过耳环,指尖碰到她耳垂时,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夏予宁从镜子里盯着他,故意问:“老公,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容易紧张?”
“有吗?”
“有。早上叫老婆结巴,下午拍照的时候,主编问一句,你要先看我两秒。现在戴个耳环,手都不敢碰我。”她侧了侧脸,让他更方便,“你到底准备了什么?不会把整座山买下来吧?”
“没有。”
“那是海岛?”
“也没有。”
“哦……”她拖长声音,“所以真的只是吃饭?”
周知行把耳环扣好,退开一点。“你很失望?”
“我才不上当。你这么问,肯定还有。”夏予宁挽住他的手,“走吧,周先生。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车驶上沿海公路,夏予宁一路没追问,只偶尔侧头看他。周知行被看得更紧张:“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看看你什么时候偷偷背词。”
“我没背。”
“你右手一直按着西装口袋。”
周知行立刻把手放下来。
夏予宁笑出声。“真有稿子啊?”
“不是稿子,就是……”
“嗯?”
“提醒。”
“那我不看。”她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却还翘着,“你慢慢提醒自己。”
北岸天文馆今晚没有游客。两人沿着灯带走进穹顶大厅,头顶星幕缓缓亮起,音响里传出一段很轻的钢琴旋律。
夏予宁脚步停住。“这是我们学校的下课铃?”
“改成钢琴版了。”
“你还记得啊。”她仰头看着星空,“我们第一次出去的时候,学校突然下雨,连天都没看见。你不是说今晚照那次来吗?怎么又是星星?”
周知行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微出汗。他按着准备好的顺序带她到圆桌旁,餐点、烛光、星轨准时出现,连旧校门雨声都被做成了环绕音效。
夏予宁连手机都没拿,只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所以呢?”
“什么所以?”
“为什么是这里呀?”她托着下巴,“场地很好看,歌也对,雨声也很像。可周先生不会只想让我来参观一下那场雨夜的豪华重制版吧?”
周知行摸到口袋里的纸,缓缓吸了口气。“因为……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天上没有星星。”
夏予宁眼睛亮了亮,几乎和他同时接下去:“所以后来每一次,你都想替那天补上。”
周知行卡住了。
她等了两秒,笑意变得有些疑惑。“怎么不说了?这句你前年采访的时候讲过,我背得比你还熟。后面呢?”
后面没有。
他准备的整段话,开头就被她说完了。
星幕缓慢转动,一切都精确得像那些完美照片。唯一失灵的是照片中央的男人。
“我……”周知行低头看了眼酒杯,“等一下。”
夏予宁没有催,只“嗯”了一声。
他把口袋里的纸拿出来,在她面前展开。上面只有那句采访原话,后面是一片空白。
“我今天查了很久。”他说,“想知道为什么选这里,也想找一句……你以前听过、又会喜欢的话。结果能找到的,只有这一句。”
夏予宁看着那张纸。“所以你刚才真是在背稿?”
“嗯。”
“怎么突然要查?你自己安排的,不该最清楚吗?”
“……可能是因为,我今天特别怕做不好。”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他抬起头,第一次不再搜索那个完美丈夫会怎么回答,“从早上醒来开始,所有人都觉得我知道该做什么。公司的人等我拍板,你等我做早餐,下午记者等我讲婚姻,晚上这里所有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可我一直觉得,自己要是说错一句,或者少做一件,你们就会发现,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
夏予宁脸上的笑淡下来,不是失望,而是认真。“老公,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他很快否认,又觉得这样太像逃避,低声补了一句,“就是有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
“至少我不会坐在这里等一段满分答案啊。”夏予宁伸手,把那张纸从他指间抽走,折了两下放到一旁,“我又不是来听采访的。你今天想带我来,就带我来了;你怕说不好,也可以说不好。怎么,结婚三年,我只能收你准备好的那一面?”
周知行看着她:“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现在真正想说的。”她往前靠了靠,“不许用前年说过的,也不许想太久。嗯……十秒,够不够?”
“不够。”
“五秒?”
“你怎么还往下减?”
“因为你一紧张就会把简单的话想得特别复杂。”她笑,“快点,周知行。今天一整天,你最想跟我说什么?”
星空落在她眼里,近得让他无处可躲。
“……”他望着她,开口时还是有点磕绊,“我今天……一直在等晚上。”
“然后呢?”
“早上做早餐的时候在等,开会的时候也在等。下午拍照,你站在我旁边,我还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只剩我们两个。”
夏予宁没有接话。
他以为自己说得太普通,正想找补,她却越过桌面握住他的手。“这句以前没说过。”
“是不是不够浪漫?”
“谁说的?”她把他的手拉近一点,指尖挠过掌心,“几百万的星星在头上转,你跟我说你想了一整天早点见我……我觉得挺浪漫的。”
“真的?”
“嗯。不过你再问一遍,可能就不浪漫了。”
周知行笑了。不是为了应付镜头,也不是担心她看出异常,只是她的语气让他一下松下来。
夏予宁起身绕过桌子,在他身边停下。“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早上叫老婆结巴,今晚总不会还结巴吧?”
周知行仰头看她,耳边的弦乐、海浪和星幕机器低低的“嗡”声混在一起。他伸手抱住她的腰,仍旧停了一下,才叫:“老婆。”
“嗯。”
“我可以亲你吗?”
夏予宁眨了眨眼,随后弯下腰,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声音轻得带笑:“老公,你今晚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她没有等他回答,先吻了下来。
周知行起初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确定,夏予宁察觉到他的僵硬,退开半寸,低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那抱紧一点呀。”
他依言收紧手臂。星幕、闭馆和钢琴都只是布景。星星可以买,情话可以背,接吻的样子也能生成;只有她愿不愿意再靠近半寸,谁也不能替他写。
回程时,夏予宁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折起来的采访原话。
车窗外开始落雨,雨点“噼啪”敲在玻璃上。她看了一会儿,坐直身子,翻出手机里早上发给他的那张旧照片。
“老公,我问你啊。”
“嗯?”
“那天我淋着雨跑来见你,你第一句话说了什么?”
周知行望着照片里那把倾斜的伞,刚刚松开的神经,又一点点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