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4、月牙暗门 程屿把下午

　　程屿把下午的初步审计提前到一点四十，又把十一点的夫妻专访往后挪了二十分钟。
　　“拍摄团队已经在楼下等。”他站在办公室门边，看了一眼手表，“周总，您还有十五分钟。需要我把澜序历次会议纪要调出来吗？”
　　周知行正盯着手机里的雨夜照片，听见声音才抬头。“先不用。程屿，我问你件事。”
　　“您说。”
　　“我平时……有没有不让任何人进的地方？”
　　程屿神色没变，回答却慢了半拍。“董事长休息室后面有一间私人书房。除了您和太太，其他人没有权限。您今天要过去？”
　　“她也能进？”
　　“理论上可以。太太从来不查您的工作文件，您也没有特意取消她的权限。”
　　周知行看了一眼那扇尚未开启的暗门。“里面放什么？”
　　“这个我不清楚。”程屿看着他，“您曾经说过，那里面只放不属于公司的东西。”
　　“不属于公司……”
　　“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周知行说完，发现程屿似乎在等更多指令，只好补了一句，“拍摄开始前五分钟提醒我。”
　　“好的。”程屿转身前又停住，“另外，澜序的人要求十分钟内得到明确答复。我们按照您的意思，只回复材料正在复核，没有承诺签约时间。”
　　“他们什么反应？”
　　“很急。越急，梁总越认为需要查。”
　　周知行点了点头。门在身后合上，他这才起身，按照程屿说的位置走进休息室。
　　墙上的木质装饰看不出门缝。他试着按了几处，没有反应，直到手指碰到书架上一枚银色月牙，里面传来“咔哒”一声，整排书架向内退了半尺。
　　门后不是保险柜，也不是商业机密室，而是一间和他现实出租屋大小差不多的书房。
　　旧木桌、磨掉漆的键盘、堆在一旁的咖啡杯，甚至连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都和现实里一样。周知行站在门口，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去了。
　　桌上的电脑却比他那台旧机器新得多。屏幕休眠，右下角闪着一枚小小的月牙图标。
　　他坐下，把手放到指纹区。
　　“滴。”
　　屏幕亮起，没有密码，也没有欢迎词，只有四个文件夹：源图、共同生活、公开履历、人物设定。
　　周知行先点开“源图”。
　　第一张照片，来自大学毕业展的工作人员合照。夏予宁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白衬衫被风吹起一点，手里抱着花，笑得并不看镜头。原图里还有老师、学生和几名展务人员，她只站在靠右的位置，并不是画面中心。
　　他记得那天。
　　那张合照挂在学校公开校友资料页上。他下载以后，裁掉其余人，只留下她，第一次尝试生成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
　　生成记录旁还有一行他当时没认真看过的小字：人物背景补全已开启；素材范围包括上传图片所在公开页面及其公开索引链接。他那时只以为系统会补衣服、校园和拍摄背景，顺手点了允许。
　　第二张是海边合照，第三张是婚礼，第四张是厨房，第五张是雪山。再往后，夏予宁坐在他腿上笑，他从背后抱着她做饭，两个人在机场、在民宿、在花园里接吻，甚至还有白发以后并肩坐在窗边的照片。
　　他曾经隔着屏幕觉得这些画面很完整。如今再看，才发现每张照片都只截住一瞬。照片不会告诉他，夏予宁早餐喝什么，也不会告诉他，她提起那副耳环时究竟想听到什么。
　　“人物设定”文件只有一页。
　　周知行点开，熟悉的输入框出现在眼前。最上方是他当年的原始指令，零零碎碎写了很多，最后被他自己删到只剩一行。
　　男方：富豪、浪漫、健谈、极度宠溺妻子。
　　女方：夏予宁，与男方相爱，婚姻幸福。
　　就这么点。
　　他往下滑，页面却长得像没有尽头。曜川集团、董事会、资产、媒体关系、演讲记录；大学恋爱、求婚、婚礼、三年婚姻；海岛、天文馆、私人展览、数不清的礼物和惊喜……四个词像四颗被随手丢下的种子，往外长出一整座他根本不会管理的森林。
　　“等等……”周知行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那能力呢？”
　　页面没有回答。
　　他打开公开履历，能看到过去采访的标题，却看不到临场问答；能看到收购项目的结果，却没有当时如何判断；共同生活里有日期、地点、照片和一句话摘要，却没有夏予宁当时的语气，更没有“丈夫使用说明”。
　　昨晚安排：重现大学那场没看到星星的雨夜，以私人天文馆补上当晚缺失的星空。核心致辞由周知行本人完成，未存档。
　　“未存档？”他又往下翻了两页，“为什么这个不存？”
　　还是没有回答。
　　周知行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额头。
　　富豪的公司是真的，浪漫的历史是真的，健谈的名声是真的，夏予宁对丈夫的信任也是真的。唯独那个应该承担这一切的人，脑子里空空荡荡。
　　这哪是四个词。
　　这是四笔他当年按下回车时根本没看见的债，现在连本带利，一天之内全来找他了。
　　电脑右侧有一块空白便签区。周知行把早上的备忘录同步进来，重新敲下标题：《四词补课》。
　　富豪：每天学懂一个概念；任何决策先听反对意见。
　　浪漫：旧方案只能查，不能抄；场面可以外包，理由必须本人回答。
　　健谈：每天对夏予宁说一句没有提前准备过的话。
　　极度宠妻：先问她想要什么，不拿钱、惊喜和“为你好”替她作答。
　　他又加了一行：不会就学，做错就复盘，不能只靠这个世界替自己圆场。
　　一个普通人原本要用几十年学会的人生，被他当年压成四个形容词。现在省掉的过程，全得一天一天补回来。
　　页面最下方，他给第一天打分：富豪，勉强及格；健谈，待考；浪漫，危险；宠妻——考官暂未公布成绩。
　　最后，他仍旧补上一条：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书房门外响起“笃、笃”两声。
　　“周总。”程屿的声音隔着暗门传来，“拍摄还有五分钟。”
　　周知行迅速锁屏，走出去时，程屿已经退到休息室门口，没有往里面多看一眼。
　　“我平时经常进去？”周知行问。
　　“您写东西或者准备私人安排时会进去。”
　　“别人不好奇？”
　　“当然会。”程屿语气很平，“但好奇不是进入老板私人书房的理由。”
　　“那夏予宁呢？”
　　“太太要进去，不需要理由。”
　　周知行没动。
　　程屿看了他一眼。“不过她通常会先敲门。您说过，信任不是可以随意越界。”
　　那是完美“周知行”留下的规矩。如今听来不算套话，倒像一条不能越过去的线。
　　拍摄设在集团顶层的玻璃花房。夏予宁已经换上那条袖口有银线的白裙，正在和杂志主编说话。看见他过来，她抬了抬手腕，银线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老公，你说的是这条？”
　　“嗯。”周知行走近，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很适合。”
　　“哪里适合？”
　　“又考我？”
　　“你上午夸耳环的时候答得挺好，我想看看是不是蒙的。”
　　主编在旁边笑起来。“周太太，采访还没开始，您已经先出题了？”
　　夏予宁挽住周知行的手臂。“没办法，他太会说。我偶尔也得看看，是不是每句话都提前准备过。”
　　周知行没接她的玩笑。
　　主编示意摄影师先拍自然互动，自己拿着问题卡站到镜头外。“我们今天不聊商业，先聊一点普通生活。周先生，结婚三年以后，您觉得太太和恋爱时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摄影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
　　旧采访里一定有漂亮答案，可他没来得及查。
　　周知行看向夏予宁。她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等答案的笑，并不紧张，像笃定他总能接住。
　　“她现在……更会管我。”
　　夏予宁挑眉。“我管你什么了？”
　　“咖啡，吃饭，几点睡。还有领带是不是太凶。”
　　“那是你先把自己弄得需要人管。”
　　“嗯，可能吧。”周知行没急着找一句好听的补上，只想起早上那杯被她换走的咖啡，“恋爱的时候，我大概只想着怎么让她开心。结婚以后才发现，她也一直在照顾我，只是……我以前可能说得不够。”
　　夏予宁脸上的笑慢下来，手指在他手臂上收紧。“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有那么像准备好的答案。”她转向主编，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比较好，我收下了。”
　　众人笑起来，摄影师趁机连按几次快门。
　　周知行也笑了。可今晚的安排仍写得明明白白——核心致辞，未存档。
　　拍摄间隙，他低头看手机。隐藏书房同步过来的最后一页日程安静躺在屏幕上。
　　地点：北岸私人天文馆。
　　主题：只属于她的星空。
　　备注：请周先生亲自告诉太太，今晚为什么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