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3、长桌尽头 会议室里坐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周知行进门时，低声交谈一截截停下。十二双眼睛同时落到主位，仿佛答案本来就该穿着他的西装出现。
　　他坐下，把那本四十七页简报推到一旁：“先别按原顺序讲。谁最赞成，谁最反对，各用三分钟。”
　　运营负责人许骁先开口：“澜序的价值在推荐算法和用户入口。让竞争对手先拿到，曜川至少多走两年弯路。”
　　财务负责人梁敬川接道：“他们用户涨了四倍，内容成本却只涨不到三成。要么效率违反常识，要么有些用户根本不是真的。”
　　周知行听不懂所有术语，却听懂了一件事：一个人越急着讲未来，越可能不愿意解释现在。
　　桌边手机亮了一下。夏予宁发来一张银色月牙耳环的照片，紧跟着又是一句：十一点采访，可能会问你最喜欢我哪里。禁止回答“都喜欢”。
　　他只看了一眼，会议桌上的现金流、用户成本和退出基金便同时变得没那么可怕。那些问题至少有专业团队能核。老婆问他为什么爱她，没有任何部门可以代答。
　　“卖方为什么今天非签不可？”
　　项目负责人答：“市场窗口只剩今天。”
　　“这是新闻稿。说人话。”
　　对方顿了顿：“两家早期基金到退出期，下一轮融资也没谈成。创始人未必急，股东很急。”
　　数字一下有了脸。
　　“核心团队会不会走，专利是不是完整转让？”
　　许骁翻了两页：“二十三人里七人没有长期竞业，核心专利目前也只是长期授权。”
　　周知行把两句话并到一起：“卖方急着卖，人可能走，专利还不完全在手里。那我们买回来的究竟是什么？”
　　这次没人立即回答。复杂材料被拆成几句人话以后，问题反而更难藏。
　　周知行翻到现金流表：“缺的成本是多少？”
　　梁敬川把一页纸推过来：“按真实使用量推算，至少四千八百万。没付，是漏记负债；根本不用付，说明用户质量有问题。”
　　许骁皱眉：“这张表为什么没进最终版本？”
　　项目负责人额角见汗：“昨晚才拿到渠道明细，还没核完。可另一家买方也在谈。”
　　“没核完，为什么要我今天签？”周知行问。
　　没人回答。
　　他心里同样没底。暂停可能错过机会，签下去也可能买回一辆刹车坏掉的车。富豪这个词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有多少钱，而是所有人都默认他有资格替这些钱作决定。
　　“暂停签字，不暂停谈判。”他说，“审计重核用户和成本，法务查渠道合同，运营准备对方卖给竞争方后的预案。下午告诉我，最坏会损失什么。”
　　项目负责人急道：“对方代表已经在楼下。”
　　“那就请他上来补材料。越不愿意补，越不能签。”
　　会议室安静两秒。程屿先应声：“我安排专项审计。”
　　梁敬川合上电脑。许骁沉默片刻，也点了头：“数据解释清楚，我仍然主张买。”
　　“可以。”周知行说，“解释清楚再争。”
　　许骁却没有立刻起身：“周总，如果下午核完数据没有造假，只是成本口径不同，今天还签不签？”
　　周知行没有顺着刚才的气势给结论：“我现在不知道。到时把价值、风险和错过机会的代价放在一页上，再决定。”
　　他第一次没有把“暂缓”包装成胜利。富豪补课若只学会拖延签字，也不过是从一种装懂换成另一种装懂。
　　程屿在旁边记下：“下午两点，三套情景测算。是否需要您提前看财务基础？”
　　“需要。”周知行说，“从现金流为什么对不上开始。”
　　程屿把所有人送出会议室，又折回来：“采访团队已经到了。您与太太原定先拍十五分钟双人素材。”
　　“问题单有吗？”
　　“杂志只给了方向：婚后三年、彼此变化、最难忘的日常。他们希望现场回答。”
　　周知行看了一眼刚写下的现金流课程。做富豪至少还能要求一页摘要，做丈夫却连题目都不肯提前发。
　　“那就不背。”他说，“你把以前的采访撤掉，别让我临时抄答案。”
　　程屿这次没有掩饰意外：“全部撤？”
　　“嗯。答错总比拿过去的满分答案冒充今天好。”
　　散会后，两名高管在门外压低声音。一个说周总果然早看见现金流，另一个说难怪昨天没有给结论。
　　周知行听得耳根发热。这个世界最善解人意的地方，就是总能把富豪的狼狈解释成深谋远虑。
　　程屿留下来收文件，低声问：“您刚才提出拆分交易，是已经有备选结构？”
　　“没有。”周知行答得很诚实，“我只是发现，把四件没弄清的东西绑在一起，会让所有人更难承认自己其实只想要其中一件。”
　　程屿看了他几秒：“需要我让投资部准备拆分方案吗？”
　　“需要。还有，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给我二十分钟。”
　　“汇报项目？”
　　“补基础。今天现金流，明天资产负债。用普通话讲。”
　　程屿难得迟疑：“周总，您过去不需要这种课程。”
　　“过去的我也没有把早餐做成消防演习。”周知行把简报重新拿起来，“人会变。先从不装懂开始。”
　　主动承认要学，比在会议上蒙对一道题更让他踏实。运气可以保住一次签字，能力才保得住下一次。
　　门关上，他才把手心的汗擦在西裤上。手机随即震动。
　　老婆：开完了吗？公司的人有没有发现你早餐带着火灾味？
　　周知行看着“老婆”两个字，嘴角先动了。他原本想回一个“嗯”，想起早上的补课记录，又删掉。
　　他回：刚开完。早餐事故没有扩散到公司。你的耳环呢？
　　夏予宁很快发来视频邀请。
　　屏幕亮起，她坐在工作台前，头发随手挽着，把那只银色月牙举到镜头前：“缺口又磨了一点。周先生，今天还会具体夸吗？”
　　“会。”周知行认真看了几秒，“现在不像少了一块，像你故意给它留了呼吸。”
　　她怔了怔，笑意慢慢浮上来：“这句可以。董事会也这么会说？”
　　“董事会不问耳环。”
　　“那他们问什么？”
　　“问我要不要花很多钱买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公司。”
　　“你怎么答？”
　　“先把问题查清。”
　　“听起来比早餐可靠。”她托着下巴看他，“不过你今天从起床开始就一直问为什么。老公，你是不是偷偷给自己报了补习班？”
　　“临时抱佛脚。”
　　“抱谁？”
　　“……佛脚。”
　　夏予宁笑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今天想我了吗？”
　　周知行张了张口。董事会十二个人都没让他这么难答。
　　“想了。”
　　“什么时候？”
　　“他们争现金流的时候。”
　　“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浪漫。”
　　“因为公司不知道的资料还能补。你问过去的事，我不知道去哪里补。”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那就问我。别只查档案。”
　　“你不会嫌烦？”
　　“会。但嫌烦和愿意告诉你，不冲突。”
　　“十一点采访，你要是又不会呢？”夏予宁问。
　　“可以先听你回答吗？”
　　“不行。记者问你最喜欢我哪里，我自己先答，像替你写情书。”
　　周知行沉默几秒：“那我现在练一遍。”
　　“说。”
　　“我喜欢你不会因为我答不上来，就马上替我把答案补好。”
　　夏予宁没笑。她隔着屏幕看了他一会儿：“这句不算练习。采访时不许重复。”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是今天说给我的了。”
　　一句话一旦真正属于两个人，再拿去公开场合复用，就又变回了模板。
　　周知行差点看向桌上的备忘录：“临时抱佛脚。”
　　“抱谁？”
　　“……佛脚。”
　　夏予宁笑出声：“行吧。十一点采访别抱佛脚，抱我就行。”
　　“采访问什么？”
　　“不知道。可能问结婚三年以后，我哪里和恋爱时不一样；也可能问你最喜欢我什么。”她故意靠近镜头，“这两题不许回答‘都喜欢’。”
　　周知行刚补上的一点富豪底气，又塌了半截。
　　商业数据至少还能让专业团队重新核。
　　老婆问他为什么爱她，却没有审计部门可以代劳。
　　视频挂断前，夏予宁发来一张旧照片。雨夜，大学校门，一把伞明显偏向她，照片里的周知行半边肩膀湿透。
　　老婆：晚上照这一次，好不好？那年没看见星星，你说总有一天要补给我。
　　周知行盯着照片，第一次在《四词补课》里给“富豪”写下及格，又在“浪漫”后面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