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你》檐下藏猫

2、焦糖色清晨 夏予宁咬了

　　夏予宁咬了一口吐司，停住了。
　　周知行站在岛台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锅铲，没敢催她评价。“怎么样？”
　　“嗯……”她嚼得很慢，像在替这片焦得发苦的面包争取一个体面的结论，“有一点，烟火气。”
　　“只是烟火气？”
　　“还有火灾预警的味道。”
　　她话音刚落，灶台上方的油烟感应灯“滴”地亮了一格，厨房通风自动加到最大。周知行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锅，没忍住问：“以前我做早餐，也这样？”
　　“以前你至少知道面包不是越黑越浪漫。”夏予宁用叉子拨了拨煎蛋，蛋白边缘脆得能敲桌子，中间倒真是流心。她笑了一会儿，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拖，“不过说好我吃，就别换了。你坐啊，老公，你从刚才开始一直站着干什么？”
　　“我……看看你还要什么。”
　　“我要你先吃两口。九点开会，别又喝一杯咖啡就走。”
　　周知行在她身边坐下，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夏予宁像是习惯了，顺手拿过一旁的领带盒，在几条颜色相近的领带间挑了挑。“今天收购会，你要是穿这条，会不会太凶？”
　　“哪条？”
　　“深灰的呀。”她抬眼，“你昨晚不是还说，今天不想让梁总他们太紧张？”
　　“那你觉得……哪条不凶？”
　　“你问我？”
　　“嗯。你的眼光比较……”他差点说“好”，又觉得太空，视线落到她耳边，“比较准。你今天这副耳环就选得很好。”
　　夏予宁摸了摸耳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哪里好？”
　　问题又从判断题变成了简答题。
　　周知行在脑子里飞快翻找：颜色、款式、材质，还是要说衬肤色？他现实里写女主角时，三行可以写完一套珠宝，真让他夸眼前的人，却连第一句都怕说错。
　　“它……”他停了一下，“让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夏予宁的手指顿住。
　　“不是耳环好看，是我戴着它，像心情很好？”
　　“嗯，差不多。你刚才进厨房的时候就在笑，耳环一晃……更明显。”
　　她看了他几秒，便把深灰领带放回盒子，选了一条浅一点的蓝色。“那就这条吧。我今天本来就是特意戴给你看的，结果你还真注意到了。”
　　“特意给我看？”
　　“嗯。上周在工作室做的第一版，形状还要再改。我昨晚跟你说了半天，你不是答应今天给意见吗？”
　　周知行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啊……对。”
　　“你不记得？”
　　“记得，就是……”他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眉心发紧，正好借这个动作拖了两秒，“我想听你再说一遍。你自己做的东西，你讲的时候比较有意思。”
　　夏予宁没怀疑，反而把耳环摘下一只递给他。“那你看，这里是不是有点重？我原本想做成完整的月牙，但唐棠说太规整了，像品牌样品，不像我。”
　　周知行接过耳环，银色的弧面还有手工打磨留下的细痕。他没急着给结论，只问：“你自己更喜欢现在这个缺口？”
　　“有一点吧。可我又怕别人觉得没做完。”
　　“没做完和故意留着，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要是能说清楚为什么留，它就是你的选择。说不清楚……那可能真是没做完。”
　　夏予宁“嗯”了一声，拿回耳环重新戴上。“这话倒有用。老公，你今天虽然怪怪的，说话还挺好听。”
　　“我平时不好听？”
　　“平时太会说了，有时候像提前排练过。”她把咖啡推到他手边，“今天这样……会停一下，会问我，反而没那么像在给答案。”
　　周知行的手停在杯沿。她发现了？可夏予宁已经低头切开煎蛋，金黄的蛋液流出来，她满意地“啊”了一声：“这个居然成功了。看来你还是有一点做饭天赋的。”
　　厨房门口传来两声敲击。管家没有直接进来，只在外面提醒：“周先生，程先生已经到了。”
　　“让他等五分钟。”夏予宁先开口，“他早餐还没吃完。”
　　管家应了声“好的”，脚步声离开。
　　周知行看向她。“你经常替我挡电话？”
　　“不是挡，是让他们知道你也得吃饭。”她把一块没焦的吐司放进他盘子，“公司又不会因为晚五分钟倒闭。再说，你昨天答应今天早上陪我，程屿知道。”
　　昨天、上周、以前……每一句都像一条他看不见的绳，把这段婚姻织得密不透风。
　　周知行掏出手机，装作看时间，实际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页：《四词补课》。
　　健谈：别只说“嗯”。浪漫：夸具体。宠妻：让她吃饭，也允许她管自己喝咖啡。富豪：暂时空白。
　　最后那一栏空得最刺眼。九点以后，它大概会第一个补考。
　　夏予宁探头看了一眼。“你在记什么？”
　　他“啪”地锁了屏。“工作。”
　　“早餐桌上也要记？”
　　“突然想到。”
　　“那你至少把最后一口吃了。”她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走，闻了闻，皱起鼻子，“你怎么喝成双份浓缩了？空腹喝这个，等会儿胃又不舒服。”
　　“我平时不喝？”
　　“喝啊，所以我平时才管你。”她扬声叫住刚经过门口的管家，“麻烦换成温牛奶，别听他的。”
　　周知行下意识说：“不用，老婆，我……”
　　“嗯？”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老婆，比卧室里顺了一点，但尾音仍然发虚。夏予宁却像没听出异常，只抬眉等他继续。
　　“我能喝。”
　　“能喝和该不该喝，是一回事吗？”
　　“不是。”
　　“那就听话。”
　　他看着那杯咖啡被管家端走。现实里他一个人住，胃疼了就躺半天，从来没人因为一杯咖啡跟他讲这么久。他原以为“极度宠溺妻子”意味着自己要给她什么，没想到这个世界里的夏予宁，也早就把照顾他当成了普通生活。
　　她替他打好领带，手指从领结上掠过，顺口问：“晚上你想让我穿什么？”
　　“晚上？”
　　“不是有安排吗？”
　　“你喜欢什么就穿什么。”
　　夏予宁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都行？”
　　周知行脑中警铃大作。备忘录第二行仿佛从屏幕里跳出来：不要只说都行。
　　“不是。”他重新看了看她，“那条……白色的？”
　　“哪条白色的？”
　　“衣帽间左边，袖口有一点……”他根本没进过她的衣帽间，只能从床头合照里搜索，“有一点银线的那条。”
　　夏予宁愣了愣，笑意慢慢浮上来。“你居然还记得。我也在想那条。不过它是不是太正式？”
　　“今晚……值得正式一点吧。”
　　“你明明连是什么日子都像忘了，还挺会找补。”
　　周知行没有接话。
　　她看他真的紧张，反而笑着拍拍他胸口。“好啦，不逗你。就是三周年前的预热，不是结婚当天。你每年都喜欢把纪念日拆成好几天，我也不知道今晚是哪一段，等你揭晓。”
　　三周年前的预热。
　　不是正式纪念日，却已经有一场必须由他解释的惊喜。
　　程屿站在玄关等他，三十多岁，深色西装一丝不乱，手里拿着平板和文件袋。见周知行出来，他只扫了一眼时间，没有任何催促神色。“周总，车已经到了。澜序的材料我在路上向您汇报。”
　　夏予宁跟到门边，把周知行的外套递给他。“晚上见，老公。”
　　“晚上见……老婆。”
　　“还有。”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牛奶，“喝完，不许放车里装样子。”
　　程屿视线没有偏，像早已习惯董事长在家里被太太管。周知行只能当着两个人的面把剩下半杯喝完，才上车。
　　车门“砰”地合上，外面的海风和夏予宁都被隔在玻璃另一侧。
　　他刚松了半口气，程屿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简报，平稳地递过来。
　　“澜序科技，四十七页。董事会八点五十分预备讨论，九点正式表决。”
　　周知行翻了两页，第一页上的数字已经开始晃。他合上简报：“先用一分钟说清楚。要买什么，为什么现在买，最坏会怎样，谁最急。”
　　程屿停顿半拍，随即回答：“买推荐算法和用户入口。运营认为再等会被竞争方拿走；财务认为现金流有异常。卖方最急，今天要求签。”
　　“以后所有材料第一页都写这四件事。”
　　“您昨天没有这样要求。”
　　“今天开始有。”周知行把四十七页文件放到膝上，“剩下的我会学，但不能靠猜。”
　　程屿第一次明显多看了他一眼。
　　他不懂，只能先让所有人把话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