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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动物伤口 哦 原来是 ...

  •   车最后开过一个小镇的街道,沿街一排矮矮的居民楼,户户张灯结彩,街道冷清,但也颇有年味。

      延峥开到某个划了线的车位停下,说还要往里走一段。祁赛儿跟着下车,到这她已经没什么担忧的了。

      还在祖国伟大的地图上。

      延峥拎着几盒老年人保健品轻车熟路走在前头,祁赛儿跟在后头,看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被他们踩出细碎声响。

      小路的尽头,门边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手撑着拐杖。祁赛儿看不清她,她也看不清祁赛儿,但彼此都知道这就是今天要见的人。

      老人听见脚步声,扶着拐杖站起来:“是阿峥吗?”

      延峥步子快了几分,上前搀住外婆:“说了让您在屋里等,外边凉。”

      祁赛儿走近才发现,延峥外婆是个盲人。

      外婆循着延峥的手臂往上摸索,他俯身的动作娴熟自然,双臂撑在膝盖上,脸对着外婆微微仰起。等外婆抚上他脸颊,两个人才一同笑起来。

      外婆轻拍他的脸:“等好久啦,丫头呢?”

      延峥回头,接过祁赛儿手里的东西:“她来了,给您买了很多东西。”

      祁赛儿应声上前,小心地握住外婆的手,那手心的茧比她奶奶的要粗糙许多。

      “外婆好。”
      “诶,好!”

      外婆下意识想伸手认认她的脸,可能觉得自己唐突,摸到一半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

      祁赛儿主动领着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放在自己脸边:“您可以叫我赛儿。”

      延峥站在旁边看着。

      祁赛儿曲腿,低至与老人齐肩,任由外婆一遍遍抚摸她的眉毛、鼻尖、嘴唇,直到心里映出一个小丫头的轮廓。

      “赛儿……赛儿……”外婆笑着重复,“外婆记住了。来!快进屋吧!”

      延峥外婆家是单独的一层小平房,进去就是客厅,连着是餐厅和厨房,另一边有两个房间。房子不大,装潢也不算新,但被收拾得很整洁。

      外婆拄着盲杖,带她到沙发坐下,祁赛儿注意到电视机旁供台上的两张黑白照,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个人长得很像。她猜测那是延峥的外公和妈妈,视线没有刻意停留。

      延峥给她倒了杯热水,在外婆另一侧坐下。

      外婆又牵过她的手,笑眯眯地问:“赛儿做什么工作?”

      “外婆,我是摄影师,给人拍照的。”

      “哦,摄影师。”外婆听不太懂这个职业,“阿峥是模特,摄影师是不是给模特拍照的?”

      “对。”祁赛儿对她笑,尽管她看不到。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哎呀,真好。阿峥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外婆。”

      “那就好。”外婆拍拍她的手,“我老了,一直希望他能快点找个伴,有人爱他、陪着他。现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喽,哪天跟他妈妈和外公团聚,我也能交差了。”

      “过年呢,不说这些。”延峥理了理外婆的毛线帽,“我去做饭,她陪着你,没问题吧?”

      延峥说这问句时往她这边看,祁赛儿没听懂是在问谁,但他眼神没移走,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延峥进厨房后,她手机来了条消息。

      【延峥:她话多,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外婆确实精神头足,祁赛儿自觉不太会聊天,却被她带着能聊上好些句。外婆说话时,祁赛儿总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完全看不见的眼睛,有什么不同?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自己在她心里,又长什么样?

      从外婆的讲述里,祁赛儿得知延峥给她请了保姆,负责一日三餐,日常起居不成问题。外婆还说,自己不是天生就瞎,是延峥母亲去世后哭瞎的。

      “阿峥妈妈跳的湖离这不远,她死后我们把她葬在我老伴旁边,墓地也在这附近。所以我不想搬去城里,我得守着他们。”

      祁赛儿心头一震,交换家庭信息时,延峥只告诉她母亲去世,没想到是自杀。

      她一时无话,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丧偶又丧女的失明老人,只好牢牢握紧她的手。

      延峥正好从厨房端出两碟菜,围裙掐出他细窄的腰身,他往这边随意抛了一眼:“外婆,说好不讲这些,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对对对!”外婆重新笑开,手搭在祁赛儿腿上,“他做饭好吃的,以前他妈妈忙,都是他做给我吃。”

      祁赛儿笑:“那您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他做的葱油拌面。”外婆压低声音,凑过来跟她说悄悄话:“但他嫌我血糖高,不常做。”

      祁赛儿也凑过去,小声回了一句:“今天除夕,我猜他会给您做。”

      身后传来慈祥与轻柔两种笑声,延峥在砧板前刀起刀落,听得一清二楚。

      菜上齐后,他最后端出来的是两碗葱油拌面,一碗放外婆跟前,一碗给祁赛儿。

      “吃饭。”延峥摘掉围裙。

      入座后,他给外婆多拿了两个小碗,一边夹菜,一边说今天桌上有哪些菜。

      鱼挑好刺,排骨去骨,虾壳去干净,归到外婆左手边的小碗里。软糯的山药、青菜的嫩叶子,放到右手边的小碗里。

      外婆全程端坐着,看起来很熟悉这个流程,宛如等待老师发午餐号令的幼儿园小孩。

      “先吃蔬菜,再吃鱼虾,最后吃面。”他说着,兑了杯温度刚好的茶水搁在外婆手边。

      老人乖乖照做,拿筷子的动作并不生疏,甚至可以精准找到每一个碗里的食物。

      祁赛儿看着,低头弯了弯嘴角。

      客厅电视里已经在播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外婆打开话匣子,聊起自己年轻时在文工团,坐大巴车到各个乡镇演春晚的事。

      祁赛儿听得津津有味,也吃得津津有味,延峥偶尔插嘴,故意逗外婆两句,说她自恋什么的,外婆就扬起筷子要敲他脑袋。

      这顿饭比想象中轻松。

      吃完饭,延峥说要送祁赛儿回去。外婆跟到门口外:“丫头,你等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丝绒礼盒,打开,里边躺着一副翠绿的玉镯,色泽纯净。

      外婆牵过祁赛儿的手就要往上戴。

      “外婆,这我不能……”

      “这是阿峥外公早年送我的。”外婆不容许她拒绝,“我们家为了还阿峥妈妈的债,房子车子值钱的全卖了,再没什么能给的了。赛儿,委屈你了,就当是我替他妈妈送给儿媳妇的,你一定要收下。”

      祁赛儿手往后缩,向站在一旁的延峥投去求助的眼神。他是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用口型告诉她先收着。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如来时沉默,车子重新驶上高速,延峥先开口:“我厨艺很差?”

      祁赛儿正看着窗外,回过神:“嗯?”

      “看你吃完饭情绪不高。”

      “没有。”祁赛儿说着摘下手上那副尺寸不合的玉镯,放回盒子里,“这个你自己收着。”

      “我住那地方治安不好,暂时帮我保管吧。”

      祁赛儿想了想,把镯子塞回自己包里:“那好吧,到时候还你。”

      她顿了顿,又问:“你外婆这么住着真的可以吗?等钱到手,你要不租个大点的房子,把她接过去?”

      延峥的侧脸被照进车窗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眼睛始终看着前路,无论说什么语气都很平静。

      “接过,她不愿意。我一上班她就拄着拐乱跑,想自己走回来,为这个我报过很多次警。”

      车子驶入隧道,车内暗了下来,祁赛儿看不清他的表情,听见他继续说:“还有一个原因,之前债主经常找我闹事,我住在外面,那些人不会打扰到她。”

      重新驶入明亮坦途,祁赛儿眯了眯眼,没什么别的话可说。

      人生剧本何其丰富,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言喻或不曾诉说的人生之苦,只看到一个人的光鲜之处,某种程度上是对其狭隘的解读。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冒失的旅人,意外撬开一枚看似精美的贝壳,却发现里面没有珍珠,只有一团打着死结的脏污水草。

      那不是她能解开的,只好重新合拢,物归原处,假装什么都不曾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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