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不愉快》灯野

7、女活佛 不为红尘所

　　车子离开万名村，重新驶入霓虹流转的城市干道，黎芮忍不住好奇：“模特不是挺赚钱的吗，他怎么住这啊？”

　　“省钱还债吧。”

　　祁赛儿觉得这种经历放在延峥身上太不搭。

　　他周身散发的气质看起来一点不像过苦日子的人，每次在工作场合见到，他都是神清气爽昂首挺胸，翩翩华服傍身，平和中难掩骨子里的傲气。

　　这样的人从万名村的巷口满脸淤青走出来，扯呢。

　　黎芮想起了他们的协议：“话说你房子都到手了，那笔陪嫁款呢？”

　　说到这个祁赛儿就烦，祁家几个人跟踢皮球似的。奶奶说钱转到祁承德卡上了，祁承德说他这当爸的跟祁浩宇那个当哥的，打算再给她添点，凑个吉利数一并转。

　　这话听起来就不吉利。

　　当初跟延峥签协议时她给自己留了三个月的余地，每次跟延峥汇报进度，他态度都无所谓，说不急。祁赛儿以为他是真不急，结果刚刚就撞见他被人追债的样子。

　　也怪她这段时间太忙，忘了跟进这件事，话到这了，祁赛儿干脆直接给祁承德打电话。

　　一接通，她语气不耐烦地开门见山：“我的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什么叫你的钱？”电话那头麻将洗牌声哗啦作响，“你他妈嫁人没让老子捞一点好处，还想这么轻易往外拿钱？告诉你祁赛儿，给不给看老子心情。”

　　已然不是那副“我跟你哥凑个吉利数给你”的嘴脸。

　　“第一，嫁人是奶奶求我的；第二，钱是奶奶要给我的；第三，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明天转我，否则我自己去要。”

　　祁承德不屑地冷笑，牌在桌上哐哐摔响，祁赛儿这几句话轻如纸张，在他面前像蚂蚁挥舞前肢说要把他打趴下。他根本不当回事，这些年她哪做成过什么反抗的事，最多也就离家出走两天，没有一次是他的对手。

　　房子这事，要不是老太太自作主张，他敢保证祁赛儿拿不到一砖一瓦。

　　“你来啊祁赛儿，我看你有多大能耐能拿走三十万。”

　　电话被挂断。

　　祁赛儿低骂一句，黎芮在一旁抿紧嘴唇，没敢吱声。

　　她低头给延峥发消息。

　　【祁赛儿：我过年回去解决钱的事，你再等等，抱歉。】
　　【延峥：不急。】
　　【祁赛儿：明天要还多少，我先给你。】

　　等了一会儿，屏幕没再亮起来，她看了眼自己的余额，转过去五千。

　　【祁赛儿：不多，我发年终奖了，收下吧。】

　　-

　　锦园。

　　这是黎芮第一次来祁赛儿的新家，祁赛儿也没打算再请别人，这房子怎么来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黎芮一进门就没坐下，以置业顾问的眼光将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最后给出点评：“房不错，就是缺了点家的味道。”

　　祁赛儿坐沙发地垫上，拉开啤酒罐的环，往两个玻璃杯里斟酒：“我也觉得。”

　　“估计是太空了。”黎芮晃到客厅旁边的隔断台，手指抵着下巴，“这适合放个鱼缸，一进门就看到，灯一开，多有氛围感。”

　　“我又不会养鱼。”祁赛儿边说边把刚到的烧烤一袋袋拆开，往茶几上摆。

　　“我教你啊，猫狗你没空伺候，鱼可以的，不麻烦。不然你家太冷清，没点活气。”

　　黎芮又走到餐桌旁边的小吧台：“这缺个咖啡机，你不是视咖啡如命么，我给你买一台。”

　　“不用，又不是什么必需品。”

　　“就当生日礼物，正愁不知道送你什么，不许客气。”

　　她生日在除夕，就是后天。

　　祁赛儿没再推脱，也知道自己推不掉：“那不许挑太贵的，不然我回礼大有压力。”

　　“姐可是销冠！用你还？”黎芮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牛肉串大扯一口，话题也跟着转了，“契约结婚是不是还挺带劲的？你刚还巴巴送人回家，怎么着，咱心如止水的女活佛终于情窦初开了？”

　　这话听得祁赛儿皱眉：“刚才淋雨的就算是陌生人，我也会送一送的好吗。”

　　“行——”黎芮拖着长腔，“要不说你活佛呢，心善啊。”

　　祁赛儿咋舌，说不过销冠的嘴，朝她扔了粒花生米。

　　黎芮没恼，做了个鬼脸：“他穷是穷了点，但颜值跟身材都在线，等他债还完了你要不考虑考虑？初恋跟这样的谈，不亏。你没点喜欢的感觉？”

　　祁赛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在脑海中勾勒出延峥的脸，半晌才摇摇头：“就欣赏帅哥的感觉，他是个还不错的模特，才见几面就谈喜欢，太草率了。”

　　“草不草率的，你倒是先喜欢上一个让我看看啊。”

　　黎芮在给祁赛儿介绍对象这件事上屡战屡败，男的女的美的丑的没一个入得了她眼。也不是催，只是觉得大好年华，这人除了工作也该尝尝恋爱的滋味。

　　而且她就长着一张就该谈十次八次的脸啊。

　　骨相干净，五官精巧，让人看起来觉得特清爽。连这会儿披着头发安静吃烧烤，眉眼都毫不费力地生出一种沉静从容的故事感。不找个颜值相当的对象展开一段佳话，简直浪费女娲的精工匠造。

　　黎芮眯着眼幽幽发问：“祁赛儿，你不会要出道吧？怕给自己留前科所以不谈。”

　　那张木然的脸忽然动了，像湖心投石，笑容如水纹一圈圈轻柔漾开：“你做什么梦，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黎芮叹气，举杯：“不为红尘所动，敬你，女活佛。”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谈工作、聊最近的邂逅、吐槽烦心事，陆续喝空了一打啤酒，最后黎芮是在祁赛儿家睡的。

　　祁赛儿酒后向来睡得沉，醒来时已是中午，床上空了，黎芮给她留了消息说要赶回老家陪父母过年。

　　她昏昏沉沉从卧室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客厅桌上摆了个大箱子，上面贴着便利贴。

　　【赛儿宝贝：咖啡机到咯！生日快乐，回来给你补过生日~】

　　这女人向来雷厉风行，想到就立马做，说买就买，昨晚刚提了一嘴咖啡机，今天上午就送到了。

　　有时候祁赛儿觉得，黎芮总对她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黎芮比她大两岁，从她们小学认识开始，记忆里她就总是变着法儿对自己好。各种零食、玩具、新奇物件，很多都是黎芮带着她体验的。祁赛儿想加倍还回去，她总会更汹涌地再给回来，不接受还会生气。

　　总之，比她那所谓的家人好太多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

　　父母没离婚的时候，母亲每年给她买蛋糕，母亲走后，再也没人正经过过她生日。总是和除夕混在一起，最多在饭桌上被顺嘴提一句生日快乐。

　　除夕又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也请不到谁来庆祝。再说，就算真叫朋友来，那时的她又能拿什么招待别人？

　　但她其实很喜欢过生日。

　　她喜欢“生日”这个设定，过生日意味着又可以在人间翻新一岁，意味着长大和独立，从小她就渴望极了独立。

　　没有蛋糕的那些年里，她就在除夕夜对着满天的烟花许愿。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终于用暑假工赚的钱宴请自己，买了蛋糕，久违地在烛光前双手合十。

　　她至今记得那个愿望：想拥有一台单反相机。

　　两年后，二十岁的祁赛儿，亲手实现了十八岁的心愿。这就是她理想中的长大，每个愿望都被自己亲手实现，很爽。

　　祁赛儿拆开咖啡机，仔细读了说明书，试着用商家送的咖啡豆萃了一杯。她四仰八叉躺倒在地垫上，咖啡的浓香滚过喉咙，滋滋润润的。

　　她还打算在家里赖一天，明天年夜饭前再回祁家，要不是为了那笔钱，她根本不会回去。

　　白天她把屋子重新打扫一遍，又去超市买了些年味装饰。门上贴个大大的“福”字，踩着椅子往阳台的窗框上挂满一排小灯笼，刘海似的，冰箱也爬满一堆印着吉祥话的冰箱贴。

　　晚上，窝在房间里看电影，独自小酌两杯，打算喝困了就睡。

　　眼皮开始变重时，手机在枕边震了两下。

　　【延峥：明天早上有空吗？】

　　他完全没理会前面那两条消息，钱没领，话也不应。

　　【祁赛儿：什么事？】
　　【延峥：我外婆想见见你。】

　　祁赛儿坐了起来，困倦的眼睛重新变得清亮，延峥好像提过他外婆，但没多说。

　　——“家里只剩外婆，住在郊区老房子”。大概这样。

　　她不太想去，他们之间的交易不包含这些，她不想真的去应付那些嫁娶的礼节。

　　但做人又不能没良心，延峥也替她应付过，而且应付得还不错，于情于理她都该帮这个忙。

　　【祁赛儿：几点？我下午要回我爸那边。】
　　【延峥：九点，我去接你，跟她吃个午饭。】

　　祁赛儿回了个好的，附上了小区定位。

　　第二天，她拎了些年货，提早到小区门口等着。

　　一辆深灰色轿车驶到旁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延峥侧头看出来，见她手上提着东西，摁开了后备箱，解开安全带下车。

　　祁赛儿走过去，延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也没看是什么，直接往后备箱里塞：“不用弄这些。”

　　“回礼。”祁赛儿说，“上次你也买了，而且没跟我AA。”

　　延峥没接话，自顾自摆置后备箱的礼盒，他自己也准备了许多。

　　“你先上车。”

　　祁赛儿坐进副驾驶，车内的暖气温和不闷。系安全带的功夫随意扫了眼，显然不是上次借朋友那辆，瞧起来比上次那辆接地气，中规中矩的家用车。

　　等延峥上了车，她随口问：“你的车？”

　　“租的。”他发动车子，开出去几百米后又补了句，“方便。”

　　半个多小时后，车开始驶出城市边缘，上了一段高速，下高速后继续开。祁赛儿明白了他说的“方便”，他之前说有点远，但这何止远，还很偏。

　　她时不时就瞥一眼车载导航，确认现在不是在往什么边境开。

　　不知第几次斜眼偷瞄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祁赛儿没再动，但眼珠子尽力往那边甩，想知道他的表情。

　　一切尽收延峥眼底，他还是目视前方，眉梢挑得自然，语气毫无波澜：“防身术学过没？”

　　祁赛儿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安全带被攥成一团。

　　“没有。”

　　“那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