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老公 下雨了 我 ...
-
祁赛儿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下雨的预案她早就做好了,但雨中拍摄对摄影师和模特确实都是考验,而且这次没有助理。
此时两个模特在庄园的草坪上,枝叶繁茂的橡树在他们身后被雨洗得朦胧,祁赛儿让他们站到边上的石板小径,迎风而跑,穿梭在藤蔓野蛮生长的青灰色栅栏间。
“延峥你牵一下小小!小小跑的时候注意裙摆啊!”
她在雨里朝那边喊,快门声哒哒哒响个不听,雨水从雨衣帽檐滑进眼睛她也没敢眨。
……
“延峥——带着她转圈,跳舞。”
延峥看了她一眼,拨了拨湿发,随即牵起张小小的手,低头跟她说了什么,张小小点点头。
两个人牵手在雨中转圈,四周溅起水花,女孩裙摆甩出弧线,雨丝随着生疏的舞步跃起来。张小小的肢体和表情都彻底松弛了,祁赛儿终于看到她最美的样子。
“小小,很棒!保持住!”
雨衣早就在走位中滑落了,此刻祁赛儿趴在地上,除了相机被防雨罩死死护着,整个人都暴露在雨间,身上湿透,无一幸免。
“收工!收工啦!”她站起来,朝他们招手。
几人撤回室内,妆造师冯萱迎出来给模特递毛巾,也给祁赛儿塞了一条。
“妈呀赛儿,你是拍照还是打仗,全身是泥。”
祁赛儿低头看了眼自己,眼神也有点嫌弃,正想擦拭,手机响了,是拍摄前点的外卖。
“喂?左边的休息室,我现在出去,你等等。”没一会儿她拎着两大袋子回来,“买了姜茶和点心,补充□□力吧。”
她一杯一杯递过去:“小小,第一次拍婚样就遇到这种情况,辛苦你,回去洗个热水澡。”
延峥没等她动手,自己拿了一杯,上下打量她一眼:“地上全是你的泥水。”
冯萱接过她手里的活:“我来弄。服装袋里有备用的衬衫和西裤,不过是男装,你去洗手间看看能不能凑合穿,别感冒。”
“行。”她看向延峥,“辛苦了。”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两个模特已经走了,她跟冯萱一起回公司。成片要在今晚十二点前交上去,回到工位她就马不停蹄开始修,一起熬的还有其他摄影师,其中一位也说自己碰上了雨,但只下了十来分钟。
十一点五十,成片提交。
她其实差不多预料到结果了。几天后考试成绩公布,果然没过,邮件里躺着总监曾维言简意赅的评语。
棚景:光影运用扎实,但对新人模特引导不到位,影响了整体质感。
外景:雨景画面氛围感强,但完成度不均匀,整体跟主题契合度不高。
综合:具备创作意识,但本次成片质量未达到首席标准。
祁赛儿关掉邮件,小星抱着等会儿拍摄要用的鲜花道具走过她身后,低声问:“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小星没多说什么,拍拍她椅背走了。
祁赛儿把成片扔进网盘,链接发在她跟延峥、张小小的临时工作群里。
【祁赛儿:上次的成片出来了,自取哦。】
张小小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延峥没回。
但晚上下班后,他单独发来消息。
【延峥:没过?】
【祁赛儿:你怎么知道。】
【延峥:不难猜。】
祁赛儿一时不知道回什么,先去洗了个澡,出来才接着摁手机。
【祁赛儿:没事,下次还有机会。】
【延峥:嗯。】
但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
按理说,内部考试测试片不宜擅自发布到网络平台,这是大家默认的规则。一是版权问题,二是成片未达预期时,发出去对公司口碑有影响。把成片发给模特,仅供其用作个人作品案例展示给合作方,内部流通。
张小小大概是不懂,第二天就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那组雨景成片,配文:第一次拍婚样,拍到人生照片了!
成片的氛围不像普通婚纱照那样明媚温暖,祁赛儿把它修成了末日电影感的色调,柔情的男女在暴雨中相爱。
数据就这么爆了。
火得祁赛儿都莫名其妙,她修图修得匆忙,很多细节自己并不满意。事情发酵后,她主动找曾维说明情况,说会联系张小小删除。
但这片子引来很多客人咨询,无心插柳柳成荫,曾维松了口没有追究,光众官号还去认领了。
祁赛儿心里闷着的气散了不少,自我怀疑那股劲也渐渐过了。
转眼腊月见了底,锦园的房子顺利完成过户。祁承德大概是觉得事情已无力回天,早早就把祁赛儿的东西扔在家门口,以示切割。
春节前一个休息日,祁赛儿正式带着自己一眼看完的行李搬了进去。
客厅堆着她凌乱的家当,她呈大字躺倒在主卧未铺装的床上,举着写了自己名字的房本,略有一点打胜仗的感觉。
一个人的家也是家嘛。
她拉开窗帘,让冬日的阳光涌进来,从今天起,她要经营好一个人的家,做自己最坚实的依靠。
她拍拍手,给自己鼓了鼓劲,戴上口罩和袖套,开始收拾屋子。
三室两厅的布局,完全够她用的。她先把主卧拾掇出来,又把摄影设备填进书房那个大柜子。客厅、厨房也全都仔细擦了一遍。太阳落山时,她累倒在沙发上。
手机叮咚来了消息,祁赛儿摘掉防尘手套,打开闪着红点的工作软件。是行政部发来的年会安排,她大致扫了一遍,流程跟去年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个场地。
一年又这样过去了。
年会在春节放假前那晚举办,一早公司上上下下就躁动起来,无心上班,只等放假。只有他们摄影部还全副武装,因为晚上的活动需要他们全程记录,奴役了一年,还要被压榨这最后一天。
下午,祁赛儿背着相机跟同事一起出发去会场。
一进大厅就热闹非凡,今年的宴会厅很大,排场比去年豪横,到场人数好像也多了不少。
“赛儿!”同事红中朝她招手,红中是个很酷的女生,顶着一头深绿色的碎短发,像茂盛的草丛。
祁赛儿越过人群走过去:“你早到啦?”
“嗯,提前过来拍空镜。”红中调出刚拍的照片给她看:“等会儿舞台区咱俩负责?”
“嗯,这么安排的。”
红中捏着表演节目单:“刚听行政说,Y.T的年会跟我们一起办,等会儿他们的节目是不是也得拍?”
怪不得多了这么多陌生且养眼的面孔。捅了Y.T的窝了。
“群里问问。”祁赛儿在工作群编辑信息,抬眼又问,“他们怎么跟咱们一起办?”
“不知道,说是碰巧都选了这家,索性凑一块。”
舞台灯光亮起,主持人就位。祁赛儿和红中分好工,站到了各自的机位前。
祁赛儿守在舞台前侧,一身黑色冲锋衣,戴了棒球帽和口罩,但延峥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像一团黑色疾影,在舞台周围来回跑动,有时站着有时跪着,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取景框,直到晚饭开始她都没空入座。
趁Y.T领导上台发言,祁赛儿终于能溜进楼梯间喘口气。
她坐在台阶上,一边翻看刚拍的照片,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声音不大,祁赛儿没察觉。
延峥在她下面两级台阶坐下。
“偷懒?”
祁赛儿正对着屏幕傻乐,余光扫见前方一隅人影,还以为是曾维来抓人了。
“你吓死我了。”
延峥回头对上她鼓成球的腮帮子:“给我一根。”
“你手上不拿着烟呢。”
他把烟塞回烟盒,又伸手:“换换口味。”
祁赛儿把相机放下,又从口袋摸出一根酸奶味的棒棒糖递过去。
延峥接过来没拆,问她:“拍完了?”
“还没,等你们领导发完言,还得接着拍。”祁赛儿已经抱起相机继续翻照片,说着又乐了,把屏幕转过去递到他跟前,“我拍到我们领导打哈欠。”
延峥低头瞟了一眼,没她笑点那么低,但配合地回了句:“你完了。”
祁赛儿继续笑,说要做成表情包。翻着翻着,忽然抬头。
“对了,房子我拿到了。钱还在我爸和我哥那里,我会尽快的。”
“不急。”
会场里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发言结束了,祁赛儿抱相机站起来:“我得回去拍了。”
又作黑影一团,猫着腰跑走了。
延峥把糖塞进口袋,重新抽出那支烟点燃。
下半场,其他同事来换班,祁赛儿终于坐到了饭桌前。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即便菜都凉了也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听主持人报中奖号,最终连鼓励奖都没中,天生的倒霉蛋。
“没有中奖的小伙伴也别难过,”主持人声音嘹亮,“让接下来的节目安抚大家受伤的小心灵——有请Y.T的俊男靓女们!”
模特们跟随音乐节奏依次走出。
祁赛儿心里平衡了些。
年会要卖命的不是只有摄影师,光鲜亮丽的模特也得参加这种服从性测试。
也好,至少让这个夜晚多了些赏心悦目。台上的人们步履生风,光彩照人,比自家大肚腩领导的诗朗诵不知强几倍。
祁赛儿往嘴里塞了块哈密瓜,脑袋随着鼓点轻轻摇摆,晃着晃着,延峥踩着台步又晃进她眼里。
即便站在一群模特中,他也是出挑的那个,就像那天晚上在酒吧,让人一眼就看见。他走得比那晚更游刃有余,步伐利落,气势很足。
祁赛儿下意识打开相机,拉长焦段,咔嚓拍了几张。她把照片导到手机上,从相机里毁尸灭迹,点开延峥的对话框,勾选,发送。
【祁赛儿:送你几张直拍。】
延峥刚下台,边走回会场边点开消息,看了几眼,回复。
【延峥:拍得一般。】
祁赛儿放下筷子。
她一开始觉得延峥挺高冷的,不爱搭理人,见了几次发现他也挺爱搭理人的。同事、同学、长辈,跟什么人都聊得有来有回,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谄媚不讨好,也不刻意不疏离。
就是有时候爱一本正经地噎你一嘴,让人搞不懂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祁赛儿回看那几张照片,拍得她很满意啊,修都不用修。
哪里一般?
她快速敲了几个字。
【祁赛儿:走得也一般。】
对面很快回应。
【延峥:那你别拍。】
【祁赛儿:那你别存。】
他没再回复。
晚上八点多,会场的热闹丝毫未减,祁赛儿和黎芮约好要聚,眼看时间差不多,先走了。
“我堵在路口这儿了,你走过来呗。”她听着黎芮的语音出门。
外头居然下雨了,祁赛儿一路小跑到黎芮车边,钻进副驾驶。
黎芮冲着前头的尾灯狂按喇叭:“堵死了!全淮江都在这开年会吗?!”
祁赛儿习以为常,黎芮一摸方向盘就异常暴躁,她车里向来不用放音乐,她自己嘴巴一张一合就能唱一路rap。
车子龟速往前挪,终于挤过最堵的路段,黎芮在雨刷器刮几下后,认出路边那副眼熟的面孔。
她示意祁赛儿看过去:“诶,你老公。”
祁赛儿顺着方向看了,甩给黎芮一白眼:“重说。”
“你同事你模特你搭档,行了吧?”黎芮也不管她愿不愿,开到延峥旁边就降车窗,“嗨,帅哥,等车呢?送你一程。”
祁赛儿表情没变,但递过去的眼神很明显,让她不用这么热心。
延峥说:“不用,叫了车。”
黎芮硬要发善心:“后边堵着呢,下雨天可不好等。”
祁赛儿朝车窗外看,见他外套沾上了水珠,今天温度又低,也跟着劝了一句:“上车吧。”
他犹豫一会儿,说了声谢谢,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不客气,难得载一回帅哥。”黎芮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你住哪儿?”
延峥说:“万名村。”
淮江最大也最鱼龙混杂的城中村,租金低廉,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因此得了这名,还被一些人调侃成贫民窟。
祁赛儿之前动过搬去那里的念头,那里的租金她负担得起,但治安太差,三天两头上社会新闻,她没敢去。
她往黎芮导航里输了地址。
雨天堵车严重,走走停停开了好久,黎芮似乎对延峥的职业很感兴趣,一路都在找话题跟他聊,延峥也没敷衍,祁赛儿适时插几句话,这一路气氛不算尴尬。
一个小时后,车到达万名村,窗外雨势未歇,祁赛儿回头问:“带伞了吗?没有的话用我的。”
延峥已经拉开车门:“几步路,你们留着用,谢了。”
他推门下车,瞬间被雨水打湿肩背,埋头往巷口走去。
祁赛儿让黎芮等一下,从包里抽出伞快步跟上去,三五步站到他身边,把伞举过他头顶。
“你跟来干什么?”
“雨太大,送你到楼下。”
“说了不用。”
祁赛儿把伞柄递过去:“你撑,你太高了我手酸。”
延峥脚步停下,偏头看她。
大雨在路灯下织成绵密的线,锋利地砸向地面,水珠四溅。雨水从延峥的眉骨滑落,他将祁赛儿拉到巷道内侧,顺势接过的伞柄。
这雨下得又急又吵,两个人缩在同一把伞下,沉默地迈着一样的步伐。祁赛儿任他带路,拐了个弯,最后在一栋居民楼的楼梯口停下。
“我到了。”
“小峥——”
楼梯上突然出现一个醉汉,四十出头,拎着空酒瓶踉踉跄跄往下走,瓶底一路擦着墙皮,声音让人不舒服。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人,原来是泡妞去了。”
延峥本能地把祁赛儿挡到身后:“表舅。”
醉汉晃到他们跟前,酒气扑面,浑浊的目光在祁赛儿脸上扫过,延峥身体往她那侧又挪了挪。
醉汉拍拍他的肩,语气淡漠:“什么时候发工资啊,你妈欠我的……”
“明天。”延峥打断。
“行吧,今天给你面子。”醉汉步入雨中离去。
等人走远,延峥把伞柄递回祁赛儿手里:“走吧。”
祁赛儿猜,那人可能就是上次揍他的亲戚,那个空酒瓶本可能落在他脑袋上的。她心里暗替延峥鸣不平,又不是他欠的钱,他愿意替母亲背债,已经比大多数人讲情义了。
但她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看着延峥湿透的半截身子,她只是若无其事地道了别:“那我先走了。”
延峥转身,在台阶上迈出一个个湿漉的脚印,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祁赛儿撑着伞往回走。
雨渐渐小了,她在那条狭长的小路上停下来,回过头,看见三楼某一扇门亮起昏暗的灯光。
静静看了几秒,继续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