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不愉快》灯野

5、皮影戏 失而复得吗

　　祁赛儿盯着延峥那颠簸晃动的后脑勺，脚步胡乱跟着，夜深人静的城市街头，仅有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像皮影戏一样在人行道边的墙上穿梭。

　　跑过路边整齐凋零的珊瑚朴树，躲过几辆乱停的自行车，踩过巷子口短窄的斑马线。

　　酒吧早就被他们甩出很远。

　　延峥的心跳震响整个胸腔，手一撒，靠在墙边缓气。

　　祁赛儿顺势瘫倒在路边长椅上，大口喘着，她上次跑成这样还是高中校运会的女子1500米。

　　延峥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透气，晚风吹开记忆，他也想起了同一件事情。

　　他记得当时祁赛儿跑到第二圈就开始没力了，脚步越来越沉，肢体的摆动像超市门口充气的长条人偶。但她还是跑完了，他全程在跑道外跟完1500米，看着她踩过终点线。

　　祁赛儿靠在长椅上，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用嫌弃的眼神看他：“原来私奔，是私自拽着人奔跑啊。”

　　延峥的嘴角扯得不明显，直起身：“不跑走不脱。”

　　“跑得我酒都快吐出来了。”

　　他走过去递了支烟：“压一压。”

　　祁赛儿摆摆手：“不抽。”

　　她其实早就戒烟了的，刚刚只是心血来潮。

　　延峥没在她旁边坐下，把烟放进自己嘴里，看向对面马路：“刚刚他们的调侃，不用放在心上。”

　　“不会。”祁赛儿确实不在意那些，酒后的话听听就过了，但她从头到尾就好奇一件事，“所以，为什么是兜兜啊？”

　　他按动打火机：“大学室友瞎起的。”

　　“没任何来由？”

　　街道静寂，轻易能听出他语调上扬了些：“好奇刚又不自己问他们。”

　　“随口问问。”

　　“我今晚住朋友家。”她掏出手机叫车，输入黎芮家小区地址后站到延峥那边递上手机，“看看顺路吗？输入途经点。”

　　“不顺，我也叫了。”

　　“那行。”

　　她坐回去等车，两人没再说话，延峥中途接了个电话，能听出来是刚刚聚会上的人打来的，他笑着回应了几句，说下次约。

　　祁赛儿的车先到，她确认车牌，拉开后座门：“先走了。”

　　延峥点头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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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几天祁赛儿都住黎芮家，黎芮父母的工作单位不在淮江，常年在其他城市住着，有空才来。她说临近年底爸妈忙得很，没空过来，祁赛儿就安心住了几天。

　　也是因为锦园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快办好了，她打算办好后直接搬过去，期间不再回祁家。

　　祁承德时不时会在微信上发消息骂她，有时候顺带连延峥一起骂进去。不过他根本不记得延峥名字，都用什么“你那个小白脸老公”“中看不中用”“穷光蛋骗婚男”这类代指。当然了，骂她的更不堪入目。

　　祁赛儿一条都不回。

　　周一早上，摄影部例会。

　　她照例坐会议室长桌中后段的位置，后面一排是摄影助理，大都是参加工作不久的新人。旁边一圈是跟她同一级别的普通摄影师，再靠前是首席摄影师。中间坐着总监曾维和他左膀右臂的两个副总监，他们仨是光众摄影部的食物链顶端，总监级摄影师。

　　祁赛儿跟部门里好多人都不熟，甚至叫不出名字，因为每个人都很忙，要么在棚里待一天，要么出外景出一天，工位上很少见到人。只有这种月度例会，是他们人最齐的时候。

　　“临近年底了啊，今年的晋升考试下周启动，规则跟往年一样，按KPI、客诉率等数据来发放考试资格。”

　　曾维点了下翻页笔，大屏上跳出能参加晋升考试的摄影师名单，旁边列着相关考核数据。

　　祁赛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她已经连续三个月是普通组的业绩第一，客户好评率也高。她松了口气，不枉这大半年每个休息日都去拍摄地踩点。每次拍完客片还回家加班加点，偷偷多送客人两张精修换好评。

　　“以上人员都可以报名，报名时间截至明天晚上六点，考试下周三进行。没什么问题就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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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会议室出来，小星移步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太牛了姐，普通组的可报名单里你是资历最小的，简直是黑马，天赋选手啊。”

　　祁赛儿弯嘴角：“运气好而已。”

　　“那你这次要报吗？”

　　她点头：“试试看吧，就当刷经验。”

　　“诶？那这个考试能用助理吗？”小星来光众不算久，没有见过晋升考试，但祁赛儿入职半年时就遇上一次，当时她没有报名资格，只观摩了。

　　“应该是不行，这考试要求特别高，巴不得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等考题出来再看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其实心里在忐忑，从小到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考试，无论准备得多么充分，她都会从知道要考试那一刻开始紧张。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从之前见过晋升考试以后，她在光众的目标一直都是这个。赚更多，站更高，这一年的摸爬滚打都是为了晋升。

　　小星刚刚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一般情况下，从一个级别晋升到另一个级别，沉淀期至少需要两到三年，但她只来了一年半。

　　不过，她确实没把自己当一般人看，天赋算不上，黑马她是真想当。

　　报名表在当天下班前就提交了，考题在周五晚上发放，但只给了主题范围，要考试当天抽签定具体命题。拍摄对象也在公司统一安排的模特里抽，她抽了7号和9号。

　　考试前一天晚上，调度给她公布了模特的详细信息，熟悉的名字又出现了。

　　【调度：7号-男模特 Y.T Model 延峥】
　　【调度：9号-女模特自由模特张小小】

　　祁赛儿回了个收到。

　　周三，她比平时到得都早，以往这个点空荡荡的摄影师办公区，陆续来了四五个人，大家都收拾装备、检查相机什么的，和她一样要参加考试。

　　“小祁，你棚景在上午拍？”
　　“对，C棚。”
　　“西哥，晖哥，你俩是先考外景吗？”
　　“是啊，先走了啊。我抽到城东那边的公园，手气够背的。”

　　祁赛儿说了声顺利，目送他们离开。

　　每个人都要在今天完成两套考试成片，一套棚景，一套外景。每套正式拍摄时间只有一小时，眼下是模特的化妆时间，祁赛儿提前进棚干活。

　　大衣脱了搭在角落椅背上，里面是墨蓝色贴身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冬天养回来的白皙手臂。她身高一米七，踩个矮梯子就能自己挂背景布。身材看起来瘦，但并不是纤细那挂的，抬臂调柔光箱的时候，肌肉线条在衣料包裹下若隐若现。

　　黎芮之前约她去报健身课，她一口回绝，劝黎芮来当摄影师。每天拎好几斤的相机，比举铁还练小臂，为了构图躺地上、爬树上、下水里，更是铁人三项全身燃脂。

　　等她做完拍摄前的准备工作，额头已经贴着一层薄汗，真怀疑自己考的是体育项目。

　　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便再翻一遍自己的拍摄策划。

　　不一会儿，门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轻柔的女声：“老师你好。”

　　祁赛儿回头，一个长相乖巧，穿着韩式婚纱的女孩双手搭在身前，笑得含蓄。

　　她后面站着延峥，穿着米色西装，他胸襟上的白桔梗和女模特无名指上的迷你桔梗花，是她特地嘱咐造型师加的点缀。

　　祁赛儿挺满意，扬起笑容：“你好，你是小小？”

　　“对的老师，今天多关照。”女孩微微颔首。

　　“不用叫老师，我叫赛儿。”她把视线移到延峥那里，“早啊。”

　　他微点下头以示问候。

　　祁赛儿让他们进来准备。张小小说平时拍电商平面比较多，婚纱样片是第一次。离考试开始还有几分钟，祁赛儿简单给她看了拍摄策划，讲解想要的情绪和效果。

　　“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张小小点头，手指不自觉绞着裙摆，看起来还是紧张。延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她们对话，没插嘴。

　　祁赛儿没跟他嘱咐什么，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之前刷到过他出镜的婚样，效果都不错。其实抽到延峥，算自己运气还不赖。

　　结果一开拍，她发现自己完全失策了。

　　张小小的动作非常不自然，对延峥有一种想碰不敢碰，出于工作素养又不能不碰的感觉。

　　祁赛儿拿到的主题是“依偎”，可他们在镜头前很明显是疏离。

　　延峥经验比张小小丰富，祁赛儿看得出他已经在努力又绅士地互动，可依偎不是独角戏，祁赛儿看着张小小僵硬的动作，继续引导。

　　“小小，下个动作你的手搭在他右肩，前额靠在他肩头，不用看镜头，眼神角度稍微低一点。”

　　“这…这样吗？”

　　祁赛儿把脸从取景框上探出来，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你的上半身也得靠着他，你们现在是在扮演相爱的男女。”

　　延峥瞥了眼女模特搭在他肩上的手，转头看向祁赛儿：“你过来。”

　　祁赛儿没动，眼里闪烁着问号。

　　“示范。”延峥说。

　　她迟钝了两秒，张小小已经往外退了半步给她腾空间，祁赛儿卸下相机，扯了扯衣服下摆走过去。

　　她站在延峥旁边，手搭上去，头靠上去。

　　“……你的肢体不能躲，要主动靠近。”她说，“心里想象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话音刚落，延峥转过身来，手虚虚搭在祁赛儿腰侧，话是对张小小说的：“我手搭着你的时候，肩背得放松，不然我也跟着僵。”

　　张小小脸红了，连连点头：“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再试试。”

　　祁赛儿回去重新拿起相机：“或者小小，你先摆好姿势，然后闭眼，把他想象成你喜欢的人。酝酿好情绪，我数三二一。”

　　“好的老师。”

　　她举起相机：“三，二，一。睁眼，把情绪给我。”

　　张小小终于找到些感觉，但前面已经耗了太多时间，最后拍得有点匆忙。

　　祁赛儿没有灰心，棚景不是她拿手的，她喜欢且擅长的，是用环境勾勒人物情绪，拍出光影氛围感，外景才是她的舒适区。

　　结果刚到拍摄地，大雨倾盆。

　　她抽中的外景地是淮江城西的一处欧式庄园，从考试群里得知，此刻城东那边阳光明媚。

　　祁赛儿看了眼天气预报，收起手机，两个模特还在里面换妆造，她站在窗前，心里咒骂这被大风吹得斜飞的雨丝。

　　延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手里拿着没喝完的半瓶水。

　　“你运气不好。”

　　祁赛儿回头，他已经穿戴整齐，换了套黑色西装，额前刘海往后倒梳，利落有型，眉眼轮廓比刚刚清晰许多。

　　她收回目光：“是啊，倒霉。”

　　说完转身走向设备箱，捣鼓着给相机套上防雨罩，从侧兜里拿出雨衣。

　　没多久，张小小也弄好了，祁赛儿看了眼窗外：“雨小了，淋点雨，你们可以吗？”

　　合同上写过这种突发情况，他们签了就自然是要接受，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一句。

　　张小小：“没问题的。”
　　延峥：“你行就行。”

　　祁赛儿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抱着相机起身：“那走吧，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