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不愉快》灯野

3、领证 “做？没说

　　领证的日子是祁家找人算过的，定在这周三，恰好是延峥到光众拍摄的日子。他俩事先约好上午拍完，下午请假去领证。

　　周三要拍的是信息流广告，难度不高，听摄影助理小星说原来的模特已经从Y.T离职了，以后信息流大概率都换延峥和晶晶来出镜。祁赛儿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模特，这样的变动对她来说没什么，但现在因为即将跟延峥多一层关系，她有些不自在。

　　早上，小星去买咖啡，祁赛儿先进棚布光布景，正拧灯架，背后传来脚步声，祁赛儿没回头。

　　“来撑一下这架子，有颗螺丝好像掉了。”

　　不一会儿，她身后站过来一道黑影，手臂从她侧边掠过。小星是个肉肉的男生，举灯架那只青筋隐现的清瘦手臂显然不是他，祁赛儿眼神下意识向后瞟去，差点杵到延峥下巴上。

　　她迅速撤出一段距离，没说什么，捡起地上那枚螺丝，从工具箱翻出螺丝刀。

　　“化好妆了？”
　　“嗯。”

　　祁赛儿把灯架固定好：“可以松手了，谢谢。”

　　延峥退至桌边，半倚在沿，修长的腿微微延展，不紧不慢敲击手机键盘。身上的黑色西装已不能再简约，他却高级得毫不费力。

　　“钱跟家里谈好了？”他的视线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祁赛儿手中的活还在继续，应声：“谈好了，三十万，到时给你。”

　　“行。”

　　祁赛儿没有告诉延峥所谓的“谈好”有多么艰辛。淮江条件好的家庭嫁女儿都很大方，给房给车给钱，但她不是这种受宠的女儿。

　　在医院摊牌那天，话音才落，祁承德的巴掌就直往她耳膜里扇，四周响起其他亲人的骂声。不过祁赛儿不在乎他们，他们说什么都抵不过奶奶一个点头，房子和钱都是老太太的。

　　但其实老太太不喜欢她，在医院面对她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立刻松口，本来以为这事要黄了。

　　不知道是念及她这么多年当牛做马，挨打受骂，想给她点精神损失费，还是真被迷信裹满大脑惜命至此。某个晚上老人家突然打来电话，气若游丝地说自己又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刚刚退烧，决定要把钱和房子给她，唯一的要求是让他们配合大师选的日子领证、办仪式。

　　想到这，祁赛儿抬头：“对了，领完证后还得去我家办个仪式。”

　　延峥点头：“你说过了。”

　　祁赛儿转身进入工作状态：“他们还没来，先帮我试光吧？”

　　延峥收起手机，走到她指的位置，配合地看向镜头。

　　祁赛儿从相机显示屏中打量他，这人还好不真的是夜店男模，这种镜头感，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前的。

　　她放大前一秒拍的图片，检查对焦，却无意看见他额角那块淤青还没好，上次拍摄就在了。

　　“额头的伤，再用头发遮一下。”祁赛儿说。

　　延峥没应声，到旁边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发，把那点若隐若现的青紫遮掩得更严实。

　　“是撞到了吗？”她问。
　　“债主打的。”他语气轻松。

　　想说的话到嘴边被噎回去了，她任由空气静默。

　　互换家庭信息时，延峥有告诉过她，他还的是母亲的债务，目前还剩最后五十万，有一部分来自亲戚，这钱已经让所有亲戚跟他家断绝往来。

　　延峥跟她一样大，五十万对他们这个年纪的普通打工人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祁赛儿知道后也觉得压力大，生怕自己家那边出什么幺蛾子。

　　“早啊！”说话声划破沉默，小星神采奕奕进门，后头还跟着化完妆的晶晶。

　　祁赛儿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延峥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信息流广告的画面要求不算高，按脚本拍就行，祁赛儿信手拈来，延峥和晶晶也配合得很好。临近中午下班时间，他们拍完了，四个人一起去光众食堂吃了午饭。

　　她和小星坐一边，晶晶坐她对面，延峥坐晶晶旁边。

　　小星是个话痨，跟谁都能天南地北地聊，所以每次他们俩跟模特吃饭，不管熟不熟气氛都不会太尴尬，cue到祁赛儿，她就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延峥也是，吃自己的份，话不算多。

　　小星和晶晶喜欢同一个歌手，这会儿正讨论他这个月出的新专辑，祁赛儿微微侧过身去，手机放在腰侧给对角线的延峥发微信。

　　【祁赛儿：等会儿一起过去？】
　　【延峥：嗯，我开车了，B2见。】

　　刚看完延峥的回复，他就在对面端着餐盘起身：“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下午什么活？”晶晶问。
　　“没活，办个证。”延峥面不改色。
　　“什么证啊。”
　　“资格证。”延峥说完走了。

　　祁赛儿托着腮，佯装认真，又听晶晶和小星聊了会儿，心里默默走着分针，差不多后拎包起身：“小星你记得把片子交过去啊，我下午请假，先走了。”

　　放完餐盘，她脚步悠悠然走向电梯。

　　B2停车场，延峥在一辆黑色轿车的门边站着，似乎在回消息。抬眼见她走过来，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

　　祁赛儿瞄了一眼车头的标识，过去拉开门坐进副驾驶。

　　“你这车挺贵吧？”
　　“借的。”
　　“借车干嘛？”
　　“方便。”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主路。

　　两个人的沉默延续了两个路口，延峥开口：“紧张？”

　　“没啊。”

　　延峥淡淡睨一眼过来，又重新目视前方：“手要被你抠烂了。”

　　祁赛儿停下手中动作，尴尬掏出手机摁键盘。车程过半，她没头没尾问了嘴：“你之前去过民政局吗？”

　　“没有。”
　　她点点头：“我也没有。”

　　延峥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个弯道，拧完方向盘才吐出一句：“没话也行，不用硬聊。”

　　行吧。祁赛儿收起多余的社交责任感，没再吭声。

　　坐在民政局登记台前，她确实有点紧张了。

　　“结婚登记照带了吗？三张两寸红底照。”工作人员看他们面面相觑，看样子是没带了，“右边有拍照室，先去拍好再来继续办手续。”

　　祁赛儿没想到自己面对熟悉的相机镜头会这么不自如，哪怕摄影师说了很多遍“表现得开心点”，她的嘴角也还是翘得很怪异，装不出半点幸福。索性不笑了。

　　延峥的表情倒是不僵，但也没一点笑意。

　　钢印盖在他们不熟的合照上，落子无悔，她和延峥正式成为合法夫妻了。

　　祁赛儿说：“钱我会尽快拿到。”

　　延峥“嗯”了一声，把车开过来载她，说好领完证还要一起回趟祁家。

　　车子停在祁家门口，祁赛儿下了车便径直往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回头，延峥刚关完后备箱，手里拎着四五个礼盒，地上还躺着几个。

　　“过来搭把手。”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这都什么。”
　　“总不能空手来。”

　　他把几盒比较轻的递过去，祁赛儿顺手接过，欲言又止。

　　忘了提醒他不用这么正式的，这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场戏，而且她对婚姻没什么敬畏之心，更不觉得这是件多么神圣的事。这些礼节她毫不在意，连等会儿到祁家要完成什么仪式她也不知情不过问。

　　不过既然人家出于礼貌已经准备了，也不好再泼冷水。

　　“破费了，晚点跟你AA。”
　　“带路吧。”

　　他俩就这么大包小袋地以正式夫妻的身份在祁家亮相。

　　一进门要被满屋的红色闪瞎，红得吓人。

　　家里人都穿得红红火火，老太太坐在沙发正中等人摆弄，那张脸衬在红衣裳里，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反而是他们俩，一个穿黑色大衣，另一个是灰色羽绒服，寡淡得格格不入。

　　延峥做戏做得全，嘴甜着挨个派发礼品，连那位大仙都有份。祁赛儿理解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多表现说不定奶奶看他顺眼，叮咚一下钱就到账了。

　　祁赛儿告诉过他自己跟家里的关系，让他做好被刁难的心理准备，但他似是临危不惧，什么话都圆得过去，或者把人礼礼貌貌地噎在那里，让人找不到地方下嘴发难。

　　她本以为这次回来，是要举行什么敬茶、改口之类的仪式，但其实不是。那些神神叨叨的流程全是围绕她奶奶转的，她和延峥只是配角，所有人都是配角。

　　红色在这样的气氛中显得诡异，家族里的其他人个个神情严肃，比那天在奶奶手术室门口还要庄重。

　　窗外天光渐暗，祁赛儿和延峥一同被关进她的房间，不到吉时不能出来。

　　她的房间面积不算小，但有一大半都空着，也可能正是因为太空，才显得地方大。

　　靠墙摆着一张一米五不到的小床，床头紧挨着单人桌，桌面上高矮不一立着几瓶护肤品和一些化妆品，桌下有个收纳箱，再过去是个白色衣柜，外漆掉了几块。

　　其他就没什么了，桌前的椅子也不翼而飞。祁赛儿四处瞧了瞧，大概又被他们征用去哪了。

　　她坐在床沿，延峥还靠在门边，想招呼延峥坐下，但环视一圈，现在房间里除了床没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直接说过来坐床上也不太好。

　　她问：“要坐吗？”

　　延峥的眼神从房间落回她身上，难得有点不自然。

　　“做？没说有这个环节。”

　　祁赛儿呆了几秒，反应过来，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坐我旁边。你在想什么，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