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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巷回声 裴今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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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今禾只睡了两个小时。天刚蒙蒙亮,南汀里便从一夜雨水里醒过来,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青光,檐角积水隔一会儿落下一滴,砸在昨晚没来得及收走的塑料桶里。早点铺掀开卷帘门,热气裹着米浆和油条的香味涌进窄巷,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撑着伞慢慢走过,彼此打招呼的声音不高,却让这条尚未完全亮起来的街有了生活的动静。
许曼云六点半便起床煮了面。裴今禾洗漱下楼时,母亲已经把荷包蛋和两根青菜放进碗里,自己坐在缝纫机边改一条裙子的腰围。昨晚那件旧羊绒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因为多年摩挲泛着柔软的毛边。裴今禾坐下来吃了两口,困意和空腹引起的恶心才稍微压下去。许曼云一边穿针,一边装作随口问:“今天要在街上走多久?”
“半天。重新核对店铺和建筑情况。”
“谢尘也来?”
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裴今禾低头把面挑开:“他是甲方负责人,来不来都正常。”
许曼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把针线放下,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旧铜钥匙。钥匙齿已经磨得发圆,尾端系着褪色红绳。“老宅后门前阵子受潮,锁不好开,你从巷口进去,先往上提再拧。阁楼右边有块地板松了,别踩。”她把钥匙递过去,手指却没有立即松开,“如果谢家要收旧宅,你不要一个人答应。”
“那是爸留下的,我不会答应。”
许曼云望着女儿。晨光从裁缝铺窄窄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眼角细纹上。裴今禾这才发现母亲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心里忽然发紧。
裴家破产时,许曼云四十三岁,卖掉首饰和衣服仍显得年轻;这些年她没生过大病,也很少抱怨,衰老却在一针一线、一次次熬夜和计算房租里悄无声息地长出来。裴今禾握住钥匙,轻声说:“您放心,我只是做项目,不会再把自己交给他们决定。”
七点二十五分,谢氏项目车停在南汀里东门。黑色商务车在湿润晨光里显得格外整洁,与街边斑驳招牌和堆着泡沫箱的生鲜铺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项目负责人和工程顾问先下来,谢尘最后下车。他今天没有穿正式西装,只穿黑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叠现场资料。雨后风从巷口吹来,他抬眼看见站在牌楼下的裴今禾,脚步有一瞬间放慢。
裴今禾穿一件浅灰衬衫,头发在脑后低低束起,脸色因为缺觉显得有些苍白。她手里拿着卷尺和记录板,正听周叙宁说话,眉心微微蹙着。谢尘走近,她才抬头看表:“七点二十九,没迟到。”
一句话把昨夜那条短信原样还给了他。谢尘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目光停了一秒:“看来裴老师很在意时间。”
“看对谁。”她转身向街里走,“商户八点以后陆续开门,我们先看空置建筑。”
现场复核从东侧旧仓库开始。昨夜雨水从破损天沟漫进室内,墙脚留下一圈深色水迹,空气里全是潮木和灰尘的味道。裴今禾蹲下检查墙体开裂位置,用指腹蹭掉表层浮灰,又拿尺量进深。
工程顾问认为这栋仓库维护成本太高,建议直接拆除重建,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木桁架,说主结构仍完整,局部加固比仿建更能保留空间尺度。谢尘没有立刻表态,只问她成本差额。她把昨夜做出的初步数字报出来,声音略哑,却没有半分迟疑。
一行人从仓库出来时,街面已经热闹起来。卖鱼的老板把水泼到路边,理发店的旋转灯亮了,晚云裁缝铺隔壁的修鞋师傅支起小凳。
许多商户认识裴今禾,见她带着测绘团队便围上来问会不会涨租、什么时候搬、还能不能回来。项目负责人被问得头大,试图用“后续统一通知”敷衍过去,裴今禾却一家家停下来解释。她不作保证,只把已经确定和仍需争取的部分说清楚,遇到老人听不明白,便换成更简单的说法重复一遍。
谢尘站在几步之外看她。这样的裴今禾与他记忆中的女孩不太一样。十七岁的她遇到难题会先来找他,拿不定主意时喜欢咬住吸管,问一句“阿尘哥,你说怎么办”——他脑中刚浮出旧称,眉心便沉了一下,像被那段记忆冒犯。
他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裴今禾。她可以在他电脑里带走文件,也可以在裴家出事后一句解释都不留;如今这些耐心与体面,未必不是她经营人心的另一种手段。
可当一位卖糖水的阿婆拉住裴今禾手腕,问她母亲的腰还疼不疼时,他心里的判断又出现一丝迟疑。裴今禾笑着说已经好多了,抽回手时轻轻替老人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她的动作太自然,不像表演。谢尘移开视线,看向街边被雨水泡得发暗的砖墙,胸口那点动摇却没有消失。
走到晚云裁缝铺门前,许曼云正替客人量袖长。她从玻璃门里看见谢尘,手中的软尺停在半空,脸色慢慢沉下去。谢尘也停了脚步。十年前许曼云仍是精致体面的裴太太,如今她穿着洗得发软的棉麻衫,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老花镜。她没有出来,只隔着玻璃与他对视几秒,便低头继续记录尺寸,仿佛门外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路人。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责骂更让人不适。谢尘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纸页发出轻响。裴今禾站在一旁看见了,语气平淡:“我妈不参与项目,有问题问我。”
“她似乎很恨我。”
“谢总想多了。”裴今禾看向裁缝铺里母亲弯下的背,“恨一个人也要花力气,我们家以前没有那么多闲力气。”
谢尘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讥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裴家破产后究竟怎样生活,他并不清楚。那时他被谢崇山送去国外,最初半年还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见一些消息,后来裴家搬走,电话停机,所有联系都断了。
父亲说裴致远转移了资产,生活不会差;小叔也说裴家的窘迫多半是做给债权人看。他信了,因为恨一个人时,相信她过得不错会让自己轻松一些。如今站在这间不足四十平方米的裁缝铺前,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接受的解释也许并不完整。
他们继续向老宅走。巷子越往里越窄,旧墙上爬满被雨洗亮的薜荔,电线从头顶交错穿过。裴今禾在一处青砖院门前停下,用母亲给的钥匙开锁。锁芯受潮,她按照许曼云教的往上提再拧,试了两次,门才发出一声沉重摩擦。灰尘和陈旧木头气味从院里涌出来,天井积着一层浅水,一棵许久无人照料的石榴树从墙角斜长出去,枝叶被昨夜风雨打落不少。
“这是裴家旧宅?”项目负责人问。
“澜川创办之前就是。”裴今禾走进院子,“产权在我母亲名下,不纳入整体收购,只授权外立面修复。”
工程顾问翻了翻资料:“系统里标记的是意向收储,谢副董办公室上个月补录的。”
裴今禾脚步停住,回头:“谁签的意向?”
“没有业主签字,只是前期资产规划。”
她的脸色冷下来:“没有业主授权,就不该出现在收储清单。”谢尘接过平板看了一眼,让负责人当场标记剔除。裴今禾没有因此道谢。她太清楚这样的错误意味着什么——一句前期规划,便能把别人住了半辈子的房子变成表格里待处置的一格;如果当事人没有及时看见,后续每个环节都会把前一个环节当作依据,最后反而要业主证明这仍是自己的家。
一行人进正屋测量。屋内家具大多搬空,只剩一张蒙尘餐桌和几个老木柜。阳光从破损窗纸间漏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裴今禾走到西侧房间,推门时木屑从门框簌簌落下。这里曾是父亲的书房,也是她和谢尘放学后最常待的地方。墙面重新刷过,靠门处却仍能看见一排深浅不一的刻痕,从六岁一直到十七岁,旁边写着日期和两个人的名字缩写。
谢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最高那道线上。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量身高,裴今禾踮脚耍赖,他从后面按住她肩膀,笑着说少一厘米都不能算。裴致远坐在书桌后看他们闹,说等两个人大学毕业,就把新项目交给他们练手。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未来像院里的石榴树一样,只要按时浇水,便会自然开花结果。
裴今禾拿卷尺贴上墙面,手指有些不稳。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当年的细节,可回到这里才发现,它们只是被生活压在下面。父亲的咳嗽声、母亲在厨房切菜的声音、谢尘坐在窗台上背单词时晃动的脚,都还在这个屋子里。她忽然不敢回头,怕一转身看见谢尘,会把记忆里的少年和眼前男人重叠起来。
头顶传来细小的木裂声。谢尘先抬头,看见受潮的窗楣掉下一块旧木料。他来不及出声,跨进房间将裴今禾往自己这边一带。木料砸在卷尺旁边,灰尘扑散开来。她肩膀撞上他胸口,鼻端闻到很淡的雪松和雨后凉意,身体在那一刻先于理智认出了这个怀抱。十二年前她害怕打雷时也曾这样躲进去,谢尘会用掌心盖住她耳朵,说外面的声音进不来。
裴今禾几乎立刻推开他,动作太急,后腰撞上桌角。谢尘伸手想扶,又在半途停住:“伤到了?”
“没有。”她退开一步,低头拍掉肩上的灰。心跳快得让她恼怒,她不明白自己在慌什么,不过一次出于本能的保护,和从前没有关系。谢尘大概也这样想,他很快转身让工程顾问检查结构,只是握过她手臂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放进裤袋,指节微微弯着,像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墙角的木板被落下的木料撞松,露出后面一个浅浅的凹槽。小唐蹲下清理灰尘,从里面取出一只铁皮饼干盒:“今禾姐,这是不是你家的?”盒盖已经生锈,边缘画着褪色的麦穗。裴今禾认出来,那是她和谢尘小时候藏东西的“秘密箱”。
谢尘显然也认出来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众人都在等她处理,裴今禾却没有打开,只用纸巾擦掉表面灰尘,把盒子交给周叙宁:“先放车上,等项目结束再说。”
“里面是什么?”谢尘问。
“小时候的废物。”
“既然是废物,为什么不扔?”
裴今禾抬眼看他:“谢总连业主留下什么也要管?”
两人的视线在灰尘浮动的光线里相撞。谢尘沉默了几秒,挥手让其他人先去院里。房间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檐角滴水落进天井的声音。他站在那排身高刻痕旁,神情比会议室里更冷,眼底却有某种压了太久的情绪在动。
“裴今禾,”他问,“你回来接南汀里,到底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可笑。谢尘仍认为她的每一步都另有所图,好像她不能只是为了工作室、为了母亲、为了父亲留下的街回来。十二年前他怀疑她偷走商业资料,十二年后他仍在问她想从谢家得到什么。他的世界里,裴今禾似乎永远是那个借着亲近伸手索取的人。
“我想要的,谢家给不起。”她说。
“是吗?”谢尘朝她走近半步,“当年你父亲想要澜川,后来你们没拿到。现在你又出现在南汀里,守着裴家的旧宅和旧商户。你让我怎么相信这只是巧合?”
裴今禾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她本来想反驳,想把父亲病床上的样子、母亲典当戒指的雨夜和自己这些年一笔笔还清的债都砸到他面前,让他看看所谓想要澜川的人最后得到了什么。话涌到唇边,她却忽然没有力气。一个认定你有罪的人,连你的苦难都能解释成表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行至门口才停下:“谢尘,你不用相信我。把合同写清楚,按结果付钱,我们之间不需要信任。”
院外日光已经亮起来,积水从瓦檐一滴滴落下。她踏出书房,没有看见谢尘独自站在那些身高刻痕前,也没有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最高那一条旁边——那里用已经褪色的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谢尘要永远相信裴今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