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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下旧衣   电梯降 ...

  •   电梯降到地下停车场,裴今禾才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慢慢吐出来。轿厢里冷气很足,她却觉得额角发热,右手掌心那道红痕被汗水浸得微微刺痛。周叙宁站在一旁,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分析得失,只在电梯门打开时伸手挡了一下,等她先出去。
      停车场顶灯一盏隔着一盏,水从车辆轮胎上滴下来,混着汽油和潮湿水泥的气味。她走了十几步才发现自己还拎着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停下来,转身扔进垃圾桶。
      “四十八小时不是做不到。”周叙宁终于开口,“难的是百分之八十原址保留。我们之前按照百分之六十五测算,房租、维护和消防改造都要重排。谢尘不是让你改方案,是在逼你拿自己的利润去填商户成本。”
      “我知道。”裴今禾把电脑放进车后座,弯腰时一缕头发从耳后落下来,她抬手别回去,指尖在耳廓上停了半秒,“但他也知道我不会放弃那百分之八十。”
      周叙宁看着她:“所以你还觉得这只是一场正常终审?”
      裴今禾直起身。停车场出口外仍是灰蒙蒙的雨,自动门每开一次,水汽便被风卷进来。她想起谢尘说“包括你”时的神情,胸口那阵钝痛又缓慢浮上来。她不愿承认自己竟然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难受。
      十年过去,她陪父亲走完最后一段日子,替母亲还过债,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里算过房租和药费,也在一个又一个甲方的冷脸中把禾间撑起来。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是那个需要谢尘相信才能活下去的女孩,可身体比理智诚实,那人只需坐在她对面,用过去的语气叫一次名字,她费了十年筑起的墙就会出现细小裂缝。
      “正不正常不重要。”她打开车门,“拿下项目才重要。”
      回工作室的路堵了近一个小时。雨刮器不停摆动,擦净一层雨水,又很快蒙上一层。裴今禾靠在椅背上,把终审录音从头听了一遍。谢尘每次提问前都会有很短的停顿,谢承业则始终抓着文件权限不放。听到“澜川当年已经在泄密上吃过一次亏”时,她按下暂停,耳机里骤然安静,只剩车外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她想起十二年前,谢尘站在裴家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份被泄露的商业提案。那时他十八岁,身形已经很高,脸上却还留着少年的薄,眼睛因为整夜没睡而发红。他问她:“你那天用我的电脑,到底拷走了什么?”
      她从没见过他用那种语气和自己说话,愣了几秒才回答,是照片和给他的东西。他没有追问“什么东西”,只盯着她手里的移动硬盘,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裴今禾,我只问你一次。”他说,“是不是你?”
      那一刻她最先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荒谬。谢尘从她六岁起就认识她,他知道她摔坏花瓶会躲在窗帘后哭,知道她考试少一分都会主动告诉父亲,知道她连捡到十块钱都要交给老师。她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怀疑自己,唯独他不会。可他真的站在那里问了,而且只肯问一次,仿佛她的清白只配得到一句话的时间。
      车突然刹停,裴今禾的肩膀被安全带勒了一下。她睁开眼,发现录音仍停在谢承业那句话上。周叙宁从前排回头:“晕车?”她把耳机摘下来,摇头说没事,顺手删掉了刚才的暂停标记。
      禾间工作室藏在一栋旧纺织厂改造的创意园里,面积不大,玻璃隔断内摆着六张桌子,靠窗堆满材料样板和模型。几个人回来时,设计助理已经把外卖和咖啡摆在会议桌上。小唐见裴今禾进门,立刻站起来:“今禾姐,终审怎么样?”
      “没淘汰,四十八小时重做经营模型。”裴今禾脱下带着潮气的外套,卷起衬衫袖口,把任务一项项写在白板上,“小唐重新核对商户面积和租金承受范围,陈工把保留建筑的维护成本拆开,叙宁联系运营顾问。我重做客流和业态分布。今晚先把数据框架搭完,困了去休息室睡,不要硬熬。”
      她说得平静,团队里的人却都听出了时间紧迫。键盘声很快连成一片。窗外天色逐渐暗下来,雨落在旧厂房的铁皮雨棚上,先是细碎轻响,后来越来越密。空调年久失修,出风时带着轻微的嗡鸣。
      裴今禾坐在电脑前,把原来的预算表拆成十几个子项,数字看久了,眼前偶尔会浮出谢尘低头签字的侧脸。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心里却有个声音反复问:他为什么给她四十八小时?是真觉得方案有价值,还是像她猜的那样,只是不想让她输得太痛快?
      晚上九点,谢氏项目部发来补充要求,邮件抄送人里有谢承业的秘书。附件要求工作室上传全部商户原始访谈录音,理由是核验样本真实性。周叙宁看完便冷了脸:“原始访谈包含住户收入和租约,授权范围只限禾间内部。谢氏要核验,可以看脱敏摘要。”
      裴今禾盯着邮件末尾“请于今晚十二点前提交”的字样,想起候场区那枚黑色移动硬盘。她没有犹豫,按合同条款拟了回复,提出由第三方到场核验,不交原始文件。
      发送前,她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心里掠过一个并不成熟的疑问:谢承业为什么这样在意她手中的资料?是因为当年的事让谢家对裴家格外戒备,还是他在确认别的东西?这个念头太模糊,很快被接连弹出的预算报错压了下去。
      夜里十一点半,许曼云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裴今禾一边改图一边夹着手机:“还有一点,您先睡,别等我。”母亲说锅里留了汤,又问她是不是见到谢尘了。鼠标光标停在一间老铺子的平面图上,她沉默了两秒,只说:“见到了。”
      “他说什么?”
      “谈方案。”
      “今禾,你别骗我。”许曼云的声音很轻,“你每次不想说,话就特别少。”
      裴今禾望着窗玻璃。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脸,眼下已有淡淡青色,桌边堆着空咖啡杯和冷掉的盒饭。她忽然想起裴家刚破产那半年,自己和母亲住在批发市场后面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阁楼。
      屋顶漏雨,许曼云拿脸盆接水,夜里睡着后总能听见雨滴打在搪瓷盆里的声音。她们带走的东西不多,父亲的药、几件衣服、一台旧缝纫机,还有她装着大学资料的纸箱。
      为了省电,母亲只开缝纫机上那盏小灯,她趴在旁边写作业,写累了就替母亲剪线头。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外面市场卸货的车一夜不停,她常常在凌晨惊醒,发现母亲还在踩踏板,一双眼熬得通红。
      有一次她半夜发烧,许曼云背着她下六层楼,走到巷口才想起钱包里只剩七十多块钱。母亲站在雨里愣了片刻,把结婚时留下的金戒指摘下来,塞进街边仍亮着灯的典当窗口。
      那时裴今禾趴在她背上,烧得浑身发冷,却清楚记得母亲把空下来的无名指缩进掌心。后来日子稍有好转,她想赎回那枚戒指,典当行早已搬走。许曼云只说一只戒指算什么,人能好好活着就行。
      裴今禾从回忆里醒过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对电话那头说:“妈,我真的没事。项目有机会拿下来,等这阵忙完,我陪您去买秋天的新料子。”许曼云叹了一声,没有拆穿她,只让她回来时叫车,不要为了省几十块钱再走那段没有路灯的小巷。
      凌晨一点,工作室的人陆续趴在桌上睡了。裴今禾关掉顶灯,只留自己桌边一盏暖黄台灯。她把商户资料一页页翻过去,看到晚云裁缝铺的租约时,母亲那双常年被针扎得有细小硬茧的手出现在脑海里。
      许曼云年轻时也是澜川的品牌设计师,穿高跟鞋开会,画稿时会用铅笔把头发挽起来。裴家倒下以后,她再没买过一件昂贵衣服,替别人量体裁衣时仍会夸客人气色好,回到家却舍不得扔掉一件袖口磨白的旧针织衫。
      裴今禾把保留比例那一栏改成百分之八十三。多出的三个点,会让工作室利润再薄一些,却能保住包括裁缝铺在内的四家小店。她知道谢尘看到时一定会问值不值得。值不值得这种问题,从来只对没有失去过的人容易。对她而言,能让母亲继续坐在熟悉的窗边裁一件衣服,能让父亲留下的老街不被彻底抹掉,就已经是可以计算的价值。
      凌晨两点四十,她离开工作室。雨已经停了,园区水洼映着路灯,偶尔有夜班货车从远处经过。出租车开进南汀里时,老街大半店铺已经熄灯,只有晚云裁缝铺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卷帘门拉下一半,裴今禾弯腰钻进去,看见许曼云趴在缝纫机边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旧羊绒外套。那是父亲生前的衣服,肘部磨得发亮,母亲一直没舍得丢。
      桌上放着保温桶和一碟切好的酱黄瓜。汤面已经凝出薄薄一层油花,旁边压着便签:喝完把碗放着,明早我洗。字迹因为困倦有些歪。裴今禾站在灯下看了很久,把母亲滑到肩边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许曼云睡得不沉,立刻醒来:“回来了?汤是不是凉了,我给你热。”
      “不用,我自己来。”裴今禾按住她的肩,“您去楼上睡。”
      许曼云揉了揉发僵的后颈,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他为难你了?”
      “甲方为难乙方,不算稀奇。”裴今禾打开保温桶,低头喝了一口。藕已经炖得很软,汤里放了母亲习惯用的白胡椒,热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她忽然有些想哭,不是因为谢尘,也不是因为四十八小时,而是因为这样的深夜她们已经互相等过太多次。父亲住院时母亲等她交费,她读大学打工时等母亲收摊,后来她创业,母亲又总在这盏灯下给她留一口热饭。她们谁都不说累,仿佛先开口承认的人就会让另一个人更难过。
      许曼云没有继续问,走到门边检查锁扣。转身时,她看见女儿放在桌上的终审资料,封面印着谢氏的标志,脸色有一瞬间发白。裴今禾注意到了:“妈,当年那份资料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
      许曼云的手停在门闩上。外面有风吹过,老式招牌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她没有回头,只说:“不知道。你爸到最后也没弄清。”
      “谢承业今天一直在问我的文件权限。”
      “别查。”许曼云忽然转身,声音比平时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爸已经没了,澜川也和我们没有关系。你把这个项目做完,拿该拿的钱,离谢家远一点。”
      裴今禾看着母亲。许曼云眼里的慌乱很快被疲惫掩住,她知道母亲一定还有话没说,却不忍在凌晨逼问。父亲去世以后,许曼云最怕的就是谢家,甚至不肯从澜川中心所在的那条路经过。裴今禾过去把这种恐惧理解成恨,现在第一次觉得,里面或许还藏着别的东西。
      手机在这时亮起,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消息只有一行:明早七点半,南汀里东门,现场复核。
      没有署名。裴今禾却一眼认出号码。十年里她换过两次手机,清理过无数联系人,谢尘的号码却像一根埋在皮肤下的细刺,平时摸不到,碰上时仍会疼。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许曼云问:“谁?”
      “甲方。”裴今禾继续喝汤。汤已经不那么热了,白胡椒的辛味却一点点冲上鼻腔。她低下头,不让母亲看见泛红的眼睛,心里冷冷地想,谢尘大概真的觉得,她这些年所有的苦、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可以被一句工作安排轻易略过。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尘发来第二条消息:不要迟到。
      裴今禾看着那四个字,十二年前空荡荡的站台再次从记忆里浮出来。她攥紧汤匙,指节一点点失去血色,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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