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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过   现场踏 ...

  •   现场踏勘结束后,谢尘在裴家旧宅多留了十分钟。项目部的人先后退出院门,脚步声沿湿漉漉的石巷远去,书房里只剩浮尘和一条从破窗斜照进来的光。他站在墙边,看着那句已经褪得很浅的“谢尘要永远相信裴今禾”,很久没有动。
      字是他写的。十六岁那年裴今禾因为同桌丢了一支钢笔被误会,放学后躲在这里哭,问他是不是所有人长大以后都会变得不相信别人。他当时觉得这问题傻得要命,拿起铅笔就在身高线旁写了这句话,还逼她在下面按了个拇指印。她破涕为笑,说“永远”是不能随便写的,他故意装得不耐烦:“你少做坏事,我就少费点力气信你。”
      后来真正需要相信她的时候,他只问了一次。
      谢尘抬手,指腹在那行字旁停住,没有碰上墙。潮气已经把铅笔痕迹洇进灰白墙皮,他忽然想起裴今禾在会议室里说“你认错人了”的神情。那并非赌气。她看着他的眼睛时,里面没有十七岁那种急于解释的慌乱,甚至没有明显的恨,只有一种经过漫长消耗后的冷淡。好像谢尘信不信,真的已经不再重要。
      这个认知让他无端烦躁。他合上测绘记录,转身离开书房。经过院门时,项目秘书迎上来,说谢承业要求今天内拿到禾间的商户访谈原始文件。谢尘脚步没有停:“按合同走,别越过授权范围。”秘书有些迟疑,说谢副董认为裴家的团队存在特殊风险。他侧过脸,目光冷下来:“南汀里现在由我负责。以后小叔有要求,让他直接找我。”
      与此同时,裴今禾已经回到工作室。铁皮饼干盒被周叙宁放在她桌角,锈迹弄脏了两张打印纸。她忙到下午三点才想起它,趁电脑跑数据的间隙找来一把裁纸刀,沿盒盖边缘一点点撬开。铁锈落在桌面,盒子里没有值钱东西,只有几张拍立得、一把坏掉的铁皮口琴、两只压扁的纸鹤和一本用橡皮筋捆住的小册子。
      最上面的照片拍于十六年前。谢尘坐在裴家院墙上,校服拉链敞着,手里举着她被风吹走的草帽;她站在下面仰头抢,半张脸被阳光照得发白。照片背面是谢尘的字:裴今禾欠我一瓶橘子汽水。她盯着那行字,耳边像又听见蝉声,手指却迟迟没往下翻。
      人最奇怪的地方,大概就是明知某些东西碰了会疼,仍会忍不住确认它究竟还疼不疼。
      裴今禾这些年很少回忆谢尘,不是忘了,而是不敢给回忆开头。只要想起他在窗外叫她一次,后面就会跟着父亲倒下的公司、贴满封条的家门、空荡荡的车站,还有那句通过别人传到她耳边的“裴家得到的都是应得的”。好的记忆和坏的记忆长在一起,扯出一段,另一段就会带着血肉出来。
      小册子里夹着南城大学的招生简章。她和谢尘原本约好一起去南城,他学金融,她学建筑。招生简章最后一页有两个人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的计划:住校、周末兼职、寒假回来帮裴叔叔做澜川的新项目。最下面还有她的一行小字——如果两家不同意,就先瞒着。那时他们担心的只是长辈觉得恋爱耽误学业,从没想过有一天,两家会恨到不许他们再见。
      电脑提示音响起,模型重新计算完成。裴今禾把盒子合上,橡皮筋却在手里突然断了。老化的胶条弹到指背,留下浅红痕迹。她看了片刻,把东西重新理好,连同那张招生简章一起放进抽屉最深处。她没有丢。这个动作让她有点厌恶自己,却又无法否认,十二年前她没舍得扔的东西,十二年后仍旧舍不得。
      四十八小时期限过半,工作室的灯一夜没灭。第二天下午,禾间带着重新测算的版本回到澜川中心。会议比第一次短,气氛却更紧。商户原址保留率从百分之八十提高到八十三,工作室利润压缩近三成。
      财务顾问连续追问维护成本和回收周期,裴今禾用一夜整理出的数据逐项回应,嗓音因为睡眠不足有些沙哑。谢尘从头到尾很少开口,只在她喝水时扫了一眼她发白的嘴唇。
      最终方案通过初审,但需追加一次核心区样板测算。项目负责人宣布结果时,小唐在桌下偷偷攥拳,周叙宁也明显松了口气。裴今禾没有笑,只把文件收整齐。她知道这只是获得继续受审的资格,谢尘不会这么轻易让她从南汀里拿走任何东西。
      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裴今禾刚走到门边,谢尘叫住她:“原始访谈为什么不交?”
      周叙宁回头,裴今禾示意他先带团队下楼。会议室门合上后,空调的冷气更明显。谢尘站在长桌另一侧,没有坐,衬衫袖口整齐扣着,桌面放着她拒绝转存文件的邮件打印件。
      “合同不要求。”她说。
      “你以前没有这么怕别人碰你的文件。”
      裴今禾听出他指的是什么,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线突然被拨动。她走回桌边,把文件袋放下:“以前是以前。被人指着鼻子说过一次偷东西,后来就学会了。”
      谢尘眉头微沉:“没人说你偷。”
      “商业机密从你的电脑出去,你问我是不是我做的。有什么区别?”
      “当时只有你用过那台电脑,也只有你的移动硬盘接入过。泄露版本的时间就在你离开以后。”谢尘的语气仍然平静,像在复述一组没有感情的证据,“你父亲随后联系外部顾问,准备把滨海项目带走。裴今禾,我应该怎么想?”
      “你可以先想想我是什么样的人。”她看着他,胸口起伏变得明显,“你认识我十一年。十一年的朝夕相处,比不过一条接入记录,是吗?”
      谢尘没有马上回答。窗外天色阴沉,玻璃上映出两个人隔桌而立的影子。他想说证据和感情不是一回事,话到唇边却发现这句解释太像父亲。十二年前谢崇山就是这样告诉他:商场上不能谈感情,记录不会撒谎。那时他正被背叛的愤怒淹没,抓住这句话,便不用承认自己其实害怕裴今禾真的选择了父亲而不是他。
      裴今禾等了几秒,眼里的最后一点光慢慢淡下去。她低声说:“看,还是比不过。”
      这句话比争吵更刺耳。谢尘下意识绕过桌角,离她近了两步:“那你告诉我,你当时拷走的是什么?”
      “我说过。照片,还有准备给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问是不是太晚了?”裴今禾笑了一下,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你当时不想知道,十年后也没必要知道。”
      谢尘盯着她。她这两天显然没休息好,眼下泛着青,粉底也遮不住脸色的苍白,唯独脊背挺得很直。
      他想起十七岁的裴今禾被他质问时,先是愣住,随后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她没有哭,只不断问他“你真的觉得是我吗”。他那时没有回答,因为只要回答是,就会把两个人过去的一切推翻;回答不是,又无法解释眼前证据。他最后选择沉默,沉默却比任何回答更残忍。
      “那天在车站,”他忽然换了话题,“你为什么没来?”
      裴今禾的脸色变了。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回那个冬夜,耳边再次响起站台广播。约好的那天,许曼云把她锁在二楼卧室,收走手机,不许她再和谢家联系。她从窗户翻到一楼雨棚,手掌被铁皮割开,跑到街口时才发现没有带钱。她求出租车司机先送自己去车站,把书包和学生证押在车上。路上堵得厉害,她一遍遍看时间,掌心的血把两张车票边缘染红。
      她到车站时已过八点,最后一班去南城的列车刚开。站台保洁告诉她,有个高个子男孩等了很久,七点四十左右才走。
      她在空站台上站到保洁第二次催促,始终不相信谢尘真的离开。后来她借司机电话拨他的号码,无人接听。第二天,她从同学口中听见他说裴家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应得的。那一刻,她连解释信都觉得多余,却还是写了一封,交给沈素文,请她转交。那封信也没有回音。
      “我去了。”裴今禾说。声音很轻,落在安静会议室里却格外清楚,“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谢尘神情一滞:“不可能。”
      “我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你。”
      “五点的车,我等到七点四十。”他的呼吸沉下来,“八点零三分,我收到你发来的消息,说两家到此为止,让我以后别再找你。”
      裴今禾看着他,眼底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错愕:“我没有发过。”
      谢尘拿出手机。旧短信早已随着设备更换备份到云端,他翻了很久,找出那张保存多年的截图。发送号码确实属于裴今禾,时间是十二年前的晚上八点零三分,内容只有短短两行:我不会去。以后别联系了,我们两家到此为止。
      裴今禾把截图看了两遍,手指慢慢变凉。那天手机一直在母亲手里。这个答案几乎在一瞬间出现,她却本能地拒绝承认。许曼云可能阻止她见谢尘,却不会替她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她想这样相信,心里另一道声音却提醒她,母亲当年已经被债务、丈夫的病和谢家的打压逼到绝境,为了切断联系,什么都可能做。
      “不是我。”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号码是你的。”
      “所以呢?”她抬起眼,眼圈终于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号码是我的,你就觉得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电脑我用过,你就觉得文件是我拿的。谢尘,你从来不是在找真相。你只是先认定了是我,再把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拿来证明自己没有看错。”
      谢尘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想反驳,心里却有个地方被她说中。过去十年,他不是没有遇见过解释不了的细节。裴致远破产后没有离境,裴今禾也没有过上他想象中的优渥生活;她从未借澜川旧事博取同情,甚至把自己的工作室和裴家切得干干净净。每一个细节都曾让他怀疑过当年的判断,他却总能找出新的理由压下去。
      因为一旦承认她可能没有背叛,剩下的答案就会变得太可怕。那意味着他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站错了位置,意味着这些年支撑他的恨意从头到尾都可能没有对象。
      裴今禾拿起文件袋。她转身时眼前发黑,手扶了一下桌沿,很快又站稳。谢尘伸手,她已经退开:“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熬两个晚上,不是为了重新向你证明十二年前的我没有撒谎。”她说,“南汀里的方案我会完成,因为那里有我的家、有我妈的铺子,和你没有关系。至于那条短信,你愿意查就查,不愿意查,继续恨也可以。我已经不需要你的结论了。”
      她离开后,会议室门缓慢合上。谢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仍亮着,那条保存十二年的短信躺在掌心。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起初稀疏,后来密集地敲在玻璃上。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查看过这条短信最初的设备信息,也从未问过运营商,发送时手机究竟位于哪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等了三小时,是被抛下的那一个。可如果裴今禾真的去过,如果那条短信不是她发的,那么在他离开之后,她又在那个空站台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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