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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遇 大约两年不 ...

  •   大约两年不到的时间里,二十八岁的乔诗终于有了一丝起色。

      她攒够了钱,在上海买了一套小房子。二手房,面积不大,但地段还行,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

      签合同的那天她一个人去的,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盖上笔帽之后站在中介公司的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

      她几乎快把苏默阳忘了。

      也不是完全忘。偶尔翻通讯录看到他的名字会停一下,偶尔听老周提起金诚集团的事情会走一秒钟的神。但也就是这样了。

      她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一个和她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家金融公司的项目对接会上碰到了他。

      会议室的门推开,对方公司的代表走了进来,乔诗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默阳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两年前更锋利了,眼底带着一种疲色。但他看见乔诗的时候,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好久不见,乔律师。”

      乔诗顿了一秒。

      “好久不见。”

      会议结束后,两个人走到走廊里,靠在窗边说话。苏默阳问起她的近况,她说买了房子,他点点头说恭喜。

      乔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苏默阳沉默了一会儿。

      “如你所见,似乎不太好。”

      乔诗歪了歪头,看着他。这次的项目结束之后,苏默阳的账户里又会有一笔很大的进账,金额是多少普通人几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但他看起来并不愉快。

      苏默阳的私人律师和乔诗是同门,聊了一下发现还是同一个导师,几个人约了一顿饭。

      席间乔诗说起会接婶婶来上海看病,问大家知不知道看胃病比较好的医院。

      大家七嘴八舌地推荐起来,有人掏出手机翻通讯录里的专家号,有人说起自己家里长辈看胃病的经历。

      苏默阳听着,偶尔点点头,但始终像个局外人。他的目光隔一会儿就会落在乔诗身上,安静地停一停,然后再移开。

      乔诗注意到了。她没有说什么。

      做咨询的陆总也注意到了。他端着酒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笑着开口:“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啊?我怎么感觉有点故事。”

      苏默阳放下杯子,语气随意:“我们约会过。”

      桌上安静了一秒。

      乔诗正要开口否认,苏默阳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但乔律师不给我机会。”

      所有人都震惊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乔诗,表情里写满了八卦的渴望。

      乔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澄清,但想了想那些高尔夫球场、游轮晚餐和音乐剧毯子,发现竟然无从否认,只好低头喝汤。

      晚餐结束,众人不约而同地给他们留了空间,一个接一个地找借口先走了。

      陆总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乔诗挤了挤眼睛,乔诗假装没看见。

      淮海路上人来人往,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地走。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碎的影子。

      苏默阳走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我母亲去世了。”

      乔诗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苏默阳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病了很长时间。换了几个医疗团队,始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我陪着她待了最后两周。她走的时候很安静。”

      他走了两步,发现乔诗没有跟上来,回过头。

      乔诗站在原地,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轮廓比两年前更清晰了,但也更单薄了,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从那以后就更觉得没意思了。”他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以前还能骗自己说有些事情值得做,有些地方值得去。后来发现都差不多。”

      乔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和他并肩继续走。

      “普通人不去找什么意义,”她说,语气平平的,“他们不懂哲学,不知道淮海中路的梧桐树什么时候栽的,没有精神世界。都是粗粝地活着。”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

      “但该活还是活着。”

      苏默阳走在她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松开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你说得对。如果每个人都在找意义,那抑郁的人会更多。”

      乔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淮海路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不是什么神秘股东,不是什么信托继承人,也不是那个在游轮上故意逗她、看她出糗的恶劣男人。

      就是一个普通人。

      “明天我要去法院旁听几个案子,”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其实她本来没有时间的,上次去旁听还是在学校里。

      苏默阳转头看她。

      “法院?”

      “对。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法庭,家长里短的。你去看看,可能会觉得有意思。”

      苏默阳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两个人坐在区法院的旁听席上,听了一个又一个案子。

      一个民事庭,夫妻离婚抢孩子的抚养权,两个人在庭上吵得面红耳赤,女方的母亲在旁听席上哭,男方那边来了三个亲戚,一直在低声骂人。法官敲了好几次法槌。

      一个刑事庭,一个年轻人为了赚快钱去抢劫便利店,抢了不到两千块,判了好几年。他的女朋友坐在最后一排,哭得妆全花了。

      一个诈骗案,一个女的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自称是跨国公司高管的人,被骗了三十多万。她在庭上说,她知道可能是骗子,但那个人每天都会跟她说早安晚安,她觉得至少有人在意她。

      苏默阳听得很认真,比他开任何董事会都要认真。

      乔诗坐在他旁边,偶尔低声给他解释一些程序上的问题。他点头,继续盯着法庭前方,像在看一部完全没有剧本的纪录片。

      结束之后,两个人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天已经快黑了,门口还有几个律师夹着案卷在抽烟聊天,门口的煎饼果子摊前排着三四个人的小队。

      苏默阳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乔诗说:“下次还能带我来吗?”

      乔诗笑了一下:“下次要带婶婶去看病。”

      “我帮你找专家。”苏默阳说,语气很自然,“想预约什么时间都可以。”

      乔诗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在客气,点了点头:“那行。成交。”

      婶婶来的时候,苏默阳去车站接的。他开了一辆很普通的车,不是什么惹眼的牌子。婶婶叫他“小苏”,说小苏长得真俊,是不是小诗的男朋友,苏默阳笑了笑没回答。乔诗在后面拎着婶婶的行李,翻了个白眼。

      看病的流程很顺利,专家号挂上了,检查一项一项做完,结果不算太坏,开了药,嘱咐了注意事项。乔诗全程陪着,搀着婶婶的胳膊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排队的时候让婶婶坐在椅子上等,自己站着。

      苏默阳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他看到乔诗对着检查结果在网上搜索,看到她在药房窗口前一张一张地数单子,看到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歪着头靠在婶婶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她的表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法庭上的冷静自持,不是谈判桌上的寸步不让,不是被他逗弄时的窘迫和气恼。是一种很安静的、毫无防备的疲惫。

      后来乔诗告诉他,她父母去世之后,叔叔一家收留了她。婶婶自己有两个孩子,家境并不宽裕,但从来没有让她觉得少了一口饭。她上学的学费、买书的钱、冬天穿的棉袄,都是婶婶一件一件操持的。她们明明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她告诉我尽管去读书,家里可以一直支持我。”乔诗说。

      苏默阳听完,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段时间,婶婶的身体好了一些,回了老家。乔诗把她送到车站,看着她过了检票口才离开。

      那天晚上,苏默阳一个人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他终于知道乔诗身上那种生命力是从哪里来的了。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被人在贫瘠的土壤里一点一点浇灌出来的。

      他也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在找什么。

      坐在法庭旁听席上的那个下午,看着那些粗粝的、激烈的、狼狈的人生在他面前展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感慨。是因为那是真实的。和信托文件上的数字不一样,和董事会上那些精致的交锋不一样,和他在欧洲过的那种安静又空洞的日子不一样。

      他想留在上海。

      苏默阳没有急着做任何决定。他开始在上海处理一些工作,把更多的时间留在这座城市。

      偶尔约乔诗出来,有时候她有空,有时候她在忙。有空的时候他们会去上次那家本帮菜馆,或者找一条没去过的街随便走走。她忙的时候他也不多说什么,回一句“好,下次”,然后等她忙完。

      两个人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暧昧。

      谁也没有说破,谁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像是两个人站在一条河的岸边,都知道对岸有什么,但谁也不急着过河。

      打破平衡的是两件事。

      乔诗接了一个新案子,对手方是她的师父老周。

      这是乔诗执业以来第一次和老周正面交锋。老周在庭前调解的时候还笑眯眯地夸她有出息,上了法庭立刻换了脸,每一轮质证都下狠手,刀刀都往她证据链的薄弱处砍。

      乔诗差点败诉,连续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案卷堆满了半张桌子。

      关键证据找不到。她知道那份东西存在,对方公司内部肯定有记录,但她申请调取的手续被卡住了,对方律师团也使出了浑身解数拖延和阻挠。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苏默阳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加班,语气还算正常,但他听出了不对。

      “什么案子?”

      她简单说了一下情况。苏默阳听完,没有多说什么,说了句“你等一会儿”就挂了。

      两个小时后,他发来一份文件。乔诗点开,是她一直在找的那份关键证据,完整扫描件,来源清晰,可以合法作为证据提交。

      乔诗给他回消息:“怎么拿到的?”

      “那个公司的一个隐名股东和我在欧洲有过合作,欠过我一个人情。”

      乔诗盯着屏幕,慢慢打出一行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拿着这份东西上庭,老周会输。”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样。”

      “没有该不该,做你觉得对的事。”

      乔诗没有再回复。她坐在电脑前,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案卷,开始重新整理证据清单。

      第二天开庭,老周看到那份证据的时候,表情变了一瞬。他抬头看了乔诗一眼,乔诗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老周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欣慰的欣赏。

      庭审结束之后,老周在走廊里叫住她。

      “小乔。”

      乔诗回头。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证据拿到了是本事。别觉得不好意思,打官司就是这样。你现在是真的行了。”

      乔诗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老周看着一旁坐着的苏默阳,低声说到:“有了好消息一定要请我吃饭啊,我可是你们的媒人。”

      声音不大不小,苏默阳听得清楚:“你放心,少不了你的。”

      乔诗装作没听见闭了闭眼睛。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乔诗的师弟来上海出差,约她在律所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师弟姓林,比乔诗低一届,当年在学校里追过她,追得人尽皆知,请她全寝室的人吃过饭,在女生宿舍楼下弹过吉他,最后被乔诗以“我现在只想读书”为由拒绝。后来两个人还偶尔联系,纯粹的同门情谊。

      师弟坐在咖啡馆里,讲起学校里的旧事,说谁谁谁去了哪个所,谁谁谁已经结婚了,又说当年追你的时候真是年少轻狂啊。乔诗被他逗得直笑,两个人聊得很开心。

      苏默阳今天正好过来找乔诗。他提前到了,推开咖啡馆的门,看见乔诗和师弟坐在靠窗的位置,有说有笑。乔诗笑得前仰后合,师弟帮她倒水递纸巾,两个人看起来熟悉又亲密。

      苏默阳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过去。

      “乔诗。”他在她身边站定,语气很平静。

      乔诗抬头看见他,笑容还没收住:“你来了,这是我师弟——林——”

      “你好。”苏默阳伸出手,和师弟握了一下,笑容得体,“我是苏默阳,乔诗的朋友。”

      他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很微妙的停顿。

      三个人坐下来。师弟继续讲学校的趣事,乔诗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苏默阳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咖啡,看起来很随意。

      师弟说:“师姐你还记得吗,那次我们一起去南京参加模拟法庭,你上台之前紧张得手都在抖,我——”

      “那时候年轻嘛。”乔诗笑。

      苏默阳放下咖啡杯,不轻不重地开口:“乔诗现在不怎么紧张了,上周开庭打了老周的案子,赢了。”他顿了顿,看向师弟,“她和老周比起来怎么样?”

      师弟愣了一下,不太明白话题怎么拐到了这里,只好顺着说:“周律师当然厉害,师姐能赢真的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苏默阳点点头,语气温和,“对了,上次我们几个朋友去法国,在南部那边看了一个酒庄,风景还不错。乔诗,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师弟的表情开始有些微妙了。

      苏默阳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对师弟说:“你是在哪个所执业?我有几个朋友在上海做投资,经常需要法律顾问,如果合适的话可以介绍给你。”

      师弟的笑容有些僵了。他不是傻子,面前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不动声色的、礼貌而精确的气场,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似乎不太受欢迎。

      师弟很快找了个借口告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乔诗一眼,乔诗冲他挥挥手,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来看着苏默阳。

      “你到底在干什么?”

      苏默阳端起咖啡,表情无辜:“没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样超级幼稚。”

      “我只是在聊天。”

      乔诗瞪着他,苏默阳若无其事地喝咖啡。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带着一点不自在的东西。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太想看你和他聊得那么开心。”

      乔诗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苏默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以往的了然和从容,而是一种不确定的、微微绷着的紧张。

      这个人在紧张。

      苏默阳,在任何场合都能淡然处之,在这间普普通通的咖啡馆里,紧张了。

      “我对你一直都很好奇,”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地选择用词,“从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见到你就开始了。后来在高尔夫球场,在游轮上,在法院的旁听席——我一直在看你。不是故意要看的,就是忍不住。”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你有自己的事业,有明确的方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你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你,也不需要什么不一样的风景。但我还是想问一下——我能不能留在你身边?”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钟。角落里有人在翻报纸,柜台后面的咖啡机发出一阵蒸汽的声音。

      乔诗看着他,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不激烈,但很满,满满地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工作很忙的,”她最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可能没时间陪你去什么新西兰钓鱼。”

      苏默阳看着她。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在上海等你下班。”

      乔诗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那就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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