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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会 周三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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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
乔诗提前三天就开始做功课。她把伦敦西区近年的演出季剧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重点记了这次来华的团队背景、主创履历、媒体报道,甚至连几个主演的八卦都背了几条备用。土地治理案例的资料也整理好了,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放进了随身的托特包。
她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深吸一口气。
准备充分。状态在线。今晚必须拿下。
苏默阳来接她,换了一辆车。
银色的法拉利,底盘低得像是趴在地上的,车门往上翻的那种。
乔诗拉开车门坐进去,表情平静,内心毫无波澜。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这些了。法拉利也好,宾利也好,都是身外之物。她满脑子都是音乐剧相关的知识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苏默阳问。
乔诗回过神来,脱口而出:“这次表演团队是伦敦西区的呢,我还看过嗯……呃……《歌剧魅影》。”
她差点没想起来剧目的名字。
苏默阳看了她一眼。
“你还做了不少功课。”
乔诗笑眯眯地转过头,拿出这段时间修炼出来的演技:“当然啦,赴你的约嘛。”
语气自然,表情到位,甚至还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甜。
苏默阳没再接话,专心开车。
乔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乔诗第一次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占到了一点上风。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
然后音乐剧开始了。
乔诗坐在最好的位置上,正对舞台中央,视野完美。灯光暗下来,序曲响起,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戏服登场,唱腔华丽,布景精致。
这一切都跟乔诗没有关系。
因为实在太无聊了。
她强撑着眼皮,把指甲掐进手心里,逼自己保持清醒。舞台上的演员在高歌,她的眼皮在打架。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睁大眼睛,暗下去的时候她就偷偷眨两下。
旁边的观众沉浸在剧情里,有人轻轻跟着哼,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抹眼泪,而乔诗在黑暗中悄悄掐自己的大腿。
苏默阳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实在难受,就睡会儿吧。”
乔诗猛地坐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还行,我没事。”
苏默阳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劝。
十分钟后,乔诗睡着了。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在座椅靠背上,呼吸均匀。剧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苏默阳侧头看了她一眼,叫来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一条薄毯被递了过来,他接过去,随手展开,盖在乔诗身上。
乔诗醒过来的时候,舞台上已经在谢幕了。演员们手牵着手鞠躬,观众席上响起掌声,她猛地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愣了一下。
“抱歉,”她转头看向苏默阳,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我睡了一整场?”
“差不多。”苏默阳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没关系,这场确实很无聊。”
乔诗的脸微微发烫。
这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好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文件袋还在里面好好地放着。
苏默阳没有给她纠结的机会。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低头看她:“走吧,去吃点东西。”
他带她去了一家米其林餐厅。乔诗认识这个地方,之前听前辈律师提过,说很难预约,排位至少要提前一个月。
餐点一道一道地上来,精致得像是摆盘比赛的作品。乔诗心不在焉地切着盘子里的东西,脑子里反复打着腹稿。怎么开口?用什么角度切入?是先说土地治理案例,还是先——
“其实我并没有完全反对这次收购。”
乔诗抬起头。
苏默阳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乔诗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表情控制得很好,顺势接话:“如果是土地污染的问题,我们最近刚好找到了相似的治理案例,参数和实际情况都很匹配。我相信是可以解决的。”
苏默阳摇了摇头。
“周律的眼光没有问题,但是他太急了。”他看着乔诗,“我打算再等等。”
“为什么?”乔诗微微皱眉,“这种事情不应该尽快推进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还有一些财务问题。”苏默阳说,“我觉得有必要再做一轮审计。对方的账做得非常漂亮,但我收到了一些消息,可能存在资金方面的问题。”
乔诗愣住了。
她确实对那家公司的账务有过疑虑。只是前段时间所有人的精力都扑在土地污染的问题上,财报那一块她没有时间再细细去审。苏默阳说的这些,她自己心里也隐隐有过预感。
“没想到你调查得这么清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
苏默阳端起酒杯,没接这个话。
但乔诗注意到,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逗弄人的笑意。他看起来放松了,也真实了一点。
收购案的话题到此为止。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谈,但乔诗知道,这件事已经有方向了。
剩下的时间里,他们聊了别的。聊得很散,没有什么目的性,也不像之前那样一方试探一方防守。
苏默阳说起他在苏格兰高地的庄园,说那里冬天很冷,但壁炉烧起来的时候很舒服。
乔诗说起她最开始实习经手过的一个小案子,一个老太太为了门口一棵树跟邻居打了三年官司,最后赢了,但那棵树在判决下来之前被台风刮倒了。
苏默阳笑得肩膀都在抖。
乔诗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一次不是演的。
她想,终于不用再虚与委蛇了。
回去之后,乔诗连夜把苏默阳提到的情况反馈给了老周。老周听完,二话没说,联合几方重新对标的公司做了一轮财务审计。结果出来的时候,老周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走出来,对着乔诗笑了笑。
“还真被他说中了。”老周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这个姓苏的不简单。你师父这次是马失前蹄了。”
收购案暂停了一段时间。重新审计的结果牵出了更多问题,需要时间处理。但乔诗知道,如果不是苏默阳那晚的提醒,他们很可能一头栽进一个漂亮的财务陷阱里,到时候才是真的血本无归。
苏默阳还留在上海,没有急着走。乔诗有时候去金诚集团总部对接其他业务,会在电梯里或走廊上碰到他。每次见面他都会跟她打个招呼,说两句话,语气随意,像普通朋友那样。
有一次在会议室碰上了,苏默阳靠在座椅背上,看着她整理资料,忽然问了一句:“是不是等收购案的事情解决了,乔律师就不打算理我了?”
乔诗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拿出对待大客户的标准微笑:“哪里的话,苏总永远是我们的重要客户。只是最近确实比较忙。”
苏默阳看着她,表情明显是不信的。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理解”,然后起身径直走了。
乔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莫名觉得那声“理解”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没时间细想,手机响了,下一个会议在十五分钟之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老周有一天顺嘴提了一句,说苏默阳要回欧洲了,苏格兰那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乔诗当时正在整理案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页,随口应了一声“哦”。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冒出来的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苏默阳确实帮了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一开始的接近有多尴尬、多狼狈,后来他指出的财务问题实实在在帮到了他们。于公于私,她都是感激的。
但她没有时间去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新的案子已经排到了桌上,比她之前经手的都要复杂,她一头扎进去,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写法律意见书。
就在她忙得脚不沾地的一个下午,手机亮了。
苏默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最近有时间吗?”
乔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她以为他早就回欧洲了。
“你不是回欧洲了吗?”她回复。
对面很快回过来:“打算留一段时间。”
乔诗握着手机,靠在办公椅里转了半圈。窗外的写字楼已经亮起了灯,格子间里的同事陆陆续续在收拾东西。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开始打字。
“最近真的很忙。之前我确实是为了收购案接近你的,这一点骗了你,很抱歉。”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她打完这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发送。
她没时间陪这位少爷玩那些若有若无的感情游戏。她二十六岁,来到顶级律所,她要拼命赚钱,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她没有余裕去应付一个富家子弟的闲情逸致。
手机又亮了。
“没关系。我知道就不算骗我。”
乔诗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我帮了你和周律,你不应该感激我,请我吃一顿饭吗?”
乔诗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声。
确实应该。而且说实话,和苏默阳保持联系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不管是职业上的资源还是私下的交情,这个人都不让人讨厌。
至少现在不用演戏了之后,和他相处反而轻松。
他们约在一家本帮菜馆。地方是乔诗选的,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开在一条老弄堂里,门面不起眼,但菜做得地道。苏默阳到的时候四处打量了一圈,在八仙桌前坐下,看起来比坐在米其林餐厅里自在多了。
菜上了一半,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拐到了小时候。
苏默阳说他小时候父母都不在身边,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保姆和家庭教师。后来被送到国外念书,换过好几个国家,住过好多座城市,但每一个地方都待不长。他谈过一些感情,认真过也敷衍过,但说到底,找不到什么让他觉得有劲的东西。他更喜欢去庄园狩猎,或者在新西兰的怀卡托河钓鱼,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件具体的事情上,可以暂时忘掉很多烦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诉苦,只是在陈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乔诗,语速很慢,很认真:“如果以后你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乔诗摇了摇头。
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你是父母不在身边,”她说,“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在叔叔家长大的。”
苏默阳的动作停住了。
乔诗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和刚才聊天气差不多。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我婶婶人很好,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后来考出来了,就拼命念书,拼命工作。你刚才说你找不到生活的意义,我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没空想。”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发现苏默阳在看她。
那种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观察,不是打量,不是高尔夫球场上那种带笑的了然。是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怎么了?”
“没什么。”苏默阳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杯子。
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一直对乔诗好奇。从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见到她,满屋子男人在争论,她坐在那里,表情冷静,目光笃定,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后来在高尔夫球场,她明明不会打球,却硬着头皮打到最后几洞开始像模像样。在游轮上她慌得耳朵发红,下一次见面还是能笑眯眯地跟他说“当然啦,赴你的约嘛”。
他用尽全力的样子见得多了,但乔诗这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某种野草,踩了一脚第二天还能直起来,被风吹弯了也不断。
这种生命力,是他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忍不住去关注她。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意思,后来他不确定了。
苏默阳回了欧洲。
乔诗没有去送,也没有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案卷,联系客户,跑法院,加班到凌晨。
生活重新变成一条直线,没有什么波折,也没有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