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男朋友》半夏入酒

4、第四章 养父母

　　那应该是我小时候的事儿了吧……记不清了，总之应该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我那时个头还没有地里机械施肥的大葱高，总是穿着那身红格子的破旧衣服，跟着那对夫妻和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生活在一起。

　　每天干活干活……没日没夜的干活，不停的干活……暴晒的烈日和令人疲惫的活计让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处在一种极度疲劳和饿得发疯是情况，但是我不能吃，只有每天累死累活干完后，才能分到小半碗用大铁锅炖的搁在饭里随便拌了两下的土豆泥饭。

　　为什么我要受这些苦？

　　为什么我要过这样的生活？

　　那时候的我时常会这样想……

　　一个平常的日子，当一辆车停在我们十几个小孩子面前，当我看到一个卷毛头小孩儿，穿着整洁小衬衫的孩子指头轻轻一指时，我激动的忍不住发抖……那时我的表情，虽然我没镜子可以拿出来照一照，但肯定也是万分欢喜的吧。只可惜，上天对我并没有多少怜悯。

　　我被选做那卷毛头的玩伴，成了那个富裕家庭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义子，从每天干活变成了每天如何让那个脾气暴躁性格恶劣的少爷开心，让他好好学习，让他别乱发脾气……这怎么可能？!

　　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比所有在这里干活的小孩儿都要更难缠，而我从来没有跟这种生活富裕，衣食无忧的小孩子一起待过。所以很快，当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照常端着水杯和点心，去叫醒那头昏死过去不肯起来上课的愚蠢卷毛，却在走廊深处未关严的门后听到了女主人和管家对我的评价。

　　“还算是蛮机灵的……就是有点太机灵了，我总怕他会带坏……”

　　“要我看还是送回去的好！夫人您可不知道，这家伙天天趁着少爷学习的时候站在门外偷听老师讲课，这可不是件好事啊……”

　　管家那尖锐的嗓音像是要划破我的耳膜一般，我怔在原地，脑袋和耳朵都在嗡嗡直响。

　　“什么？竟然还有这种事！”

　　“当初就不应该从那个地方带孩子来，我看啊，绝对品行不端，老先生也真是晕了头了……抱歉夫人……请原谅我的无礼。”

　　……

　　后面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手上托盘掉落，水杯和点心被我摔在地上砸个粉碎，屋里说话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人顷刻推门而出。我回头，看着管家和女主人那一脸惊愕的面孔，拔腿飞速穿过走廊跑向屋外，远离这个让我窒息的走廊。

　　我一直跑，跑到嘴里都是铁锈味儿，跑到胸口又闷又沉、四肢无力，才堪堪停下，发疯一般的喘息。

　　我停下来，闭塞的大脑终于回复了些感觉。我望向四周，没想到这一跑竟然跑到了离别墅区挺远的一条公路上，当下突然的反应也在此刻冷静下来，我迷茫的站在公路上，看着来来去去的车，又想起了管家的那番话。

　　“……要我看还是送回去的好……”

　　我矮下身子，蹲在公路旁边土道上的簇簇野花附近，脑中尽是缠在一起的混乱线头，理不清，苦恼的很。

　　他们已经知道我听到了……他们已经肯定了我是这样做的，我是这样的人……现在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回去后立刻就会被他们假意安抚住然后在某个或乌云密布或阳光高照的一天里被毫不客气的送回去。

　　我不想被送回去……我不要被送回去！！我可不想再去过那样的日子了。

　　可我一旦回别墅里，就是会被送回去。

　　或者，我可以向管家和女主人求情——

　　不……不不，没用的都没用的，他们不会信我的，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我不回去，我还能去哪？

　　我盯着来往的大巴车和轿车，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从兜里摸出手机，同时庆幸我还把手机带在身上。我还有一点钱，在我的手机里，我可以用他打车去……

　　去哪里？

　　要去哪里……

　　我都去了哪里。

　　我思考着，电话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我被吓了一跳，立刻浑身紧绷，瞪着眼扫向手机。

　　片刻后，我才平静下来，盯着来电人利落的滑下挂断键，将手机扣到自己的大腿上，抿着唇，这来电和刚才想到的那些事情一结合让我突然间有些想笑。

　　风水轮流转这话果然是不错的……不过短短十几年富甲一方的大财主竟然已经因为破产居无定所跑到我这个“义子”这里来找钱花。

　　还一口一个“孩子”，我们也是爱着你的”，让人恶心的想吐。原来有钱人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如果只知道……算了，不提也罢，我实在不想再回忆他们做的那些事情了。

　　我滑了两下手机，短短几天电话就已经打了将近四十来个，我这对养父母还真的有意思，我不过是在那里作为一个仆从和玩伴待了半个月而已，逃离出去后竟然还能被他们千方百计的打听到纠缠上，该说什么呢？

　　忆起刚才回想起来的种种，我毫不犹豫的拉黑了那通号码，连同那从拥有这个卡以来就从未换过的备注的“父母”一起，被我彻底封存进去。

　　做完这件事后，我感到自己舒服了不少，不由得随意动了两下身体，伸腿时却因为动作过于激烈，忘记了自己还踩着冰凉的地砖上，险些抽筋。

　　“居然还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了，短短一天我就已经被这鬼天气逼疯了吗……”我抖了抖脚上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在腿上的沙子，踩着拖鞋，歪歪扭扭地往卫生间走。

　　“洗个澡，就又得睡觉了，”我拎着花洒试水温，出水的一刹那凉的我一激灵，“啧，就不能立刻出热水吗。”

　　水顺着花洒哗哗淌着，待热水出来后，我才将花洒挂起来，三两下脱下自己的睡衣，只穿着拖鞋，拉上洗手间裂的的都能看成朵花的玻璃拉门，再次打开花洒。

　　“嘶。”

　　滚烫的热水洒在我的肩膀上，刺的我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同时手臂避开热水，转着开关反复调试着水温，直到水温正常我才松了口气，仰头任由温水从我的头发、脸上、腹部、大腿、小腿以及脚上流过，最后被高低不平的地面推进下水道里。

　　水冲走了沙子和身上出的汗，我感到畅快无比。蒸腾的热气让洗手间正前方的一块镜子都起了雾，白色的一层，只能在镜子里看到我模糊的影子，我往前靠了靠，抬手抹了一下镜子，擦下去的一块模糊的映出了我沾着水珠，面色泛红的脸。

　　但很快，镜子里的脸色一变，回身赶紧开始拧动花洒的冷热开关。

　　“今天的水温是怎么回事……”我有点不耐烦，关闭花洒后骤然袭来的冷风令我不由自主的发着抖，开关被我画圈一样来回拧动好几下，等再次打开花洒时却还是一阵热水一阵冷水。

　　刚才的舒服和惬意已然不复存在，冷热水交替，一阵凉水一阵热水的让我有些受不住，水还在不听的往下撒……它们游走在我的锁骨，指缝和脚裸上，在敏感部位留下令人发抖的冷意和让人发颤的热流。我再也受不住了，猛然关停了花洒。

　　“哗哗”的水声停了，整个房间又重会寂静……不，算不上寂静，毕竟我擦完身体，站在床前换着睡衣时仍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叫骂声，不过明显没有刚才那会儿声音大，应该是吵累了吧，我莫名有点想笑，拿着手机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笑完后又盯着手机略微出神。

　　现在要干什么呢？

　　睡觉？

　　上床玩手机？

　　还是……

　　我转着手机，脑袋里“还是……”了半天，结果根本没有什么第三选项。我在心里默默唾弃了一下自己贫瘠的爱好和业余活动后，往后一倒便将自己砸在床上，划开手机。

　　聊天软件里多了两条新消息。

　　我突然想起自己下午给那傻比发的消息……我竟然猜想起是不是那家伙发给我的，更令我惊讶的是，我竟然还在想如果是他我该如何回复……

　　我到底在干什么……收回思绪，我点开界面……果然，这人给我发消息了。

　　你的男朋友//：你睡觉时的样子，洗澡时的样子都好乖。

　　你的男朋友//：下午睡了那么久，怎么又躺床上去了。不过睡觉也蛮好的，你就应该多休息一下。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环视着整个屋子里隐蔽的地方——窗台的缝隙、木桌后的插座、敞开的衣柜……都可能是摄像头藏匿的高风险地带，这个神经病，他绝对是在家里面安了摄像头，而且肯定不止一个。

　　chengque//：你在偷窥我？变态吧。

　　chengque//；不是说回家就能知道一切吗，你不会是要送钱给我吧。

　　对面这会儿倒是很快回复了。

　　你的男朋友//：亲爱的，就在保险柜里。

　　chengque：？！！

　　你的男朋友//：不去打开看看吗。

　　chengque：你说什么？

　　我只觉得浑身瞬间发冷，仿佛大脑都被冻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的起身，朝保险柜走去。

　　保险柜藏在沙发与衣柜中间的空隙，里面放着我的几张银行卡和一些黄金。在我住在这里的四年间，从来没有人来过我家，我也没有很任何人提起过，而且这个保险柜在经由我的改造后，从外表看上去它就是一个普通的，上了锁的柜子而已。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有些崩溃的揪了一把头发，拿起手机对着对面狂轰乱战，内容无非就是“你是谁”、“你有什么目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又不回复了。

　　我颓然的坐在保险柜附近，竟然没有勇气打开它。

　　这不是里面的卡有没有变动的事情……当然如果多了几张我打开的那一瞬应该会蛮开心的吧。

　　我从来没有被人知道的，有关于我的钱的秘密，被一个我可能完全不知道的人知晓，这太可怕了。凡事涉及到钱的事情，都不能让我镇定。

　　要不要打开保险柜？

　　我的手向保险柜伸去，却又在中途停顿下来。

　　不，不能开。

　　万一这个人是诓我的，只是个想知道我密码的诈骗犯兼偷窥狂呢。

　　他绝对是诓我的。

　　我依旧坐在地上，脸上早没了刚才在床上的轻松，窗外的风还在怒吼着，带起的细纱已经顺着关不严的门窗刮进了屋内。

　　对面依旧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屋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过了很久，窗外似乎是没有再起风了，盈盈月光顺着窗帘的边缘撒进来，与手机一起，成为了这漆黑小屋的唯二光源。

　　我从地上站起来，按灭手机，拍了拍自己的睡裤上的沙子，那些从窗户外侧飞来的沙子不知何时又刮进来更多，我捏走滑开沾在我大腿上粘出红印的沙子，随手划拉两下衣服，在屋里转了个儿后又重新把自己砸回床上。

　　我翻了个身，隔壁的吵闹声终于停下来了。我掀起被子，扯出一个被角盖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空气，对着漆黑的屋顶发呆，脑子里一团乱。

　　怎么办，那人已经知道保险柜具体的位置了，如果……他要是来……停，快停下，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可脑子里的画面就像屋里的沙子一样，任我如何封锁窗户，它都在更深处的源头不停的给我输送这些东西。

　　“别想了，别想了，他也许只是睡了……我明天再继续问他也是一样的……”

　　我撩了一把铺在床铺中，发尾还湿着的头发，长舒了一口气后，才感觉到屋里究竟有多闷。

　　说实话，我想再去洗个澡，但我不太想动。我已经懒得折腾了，但如果想睡好这个觉，不闷的这么难受，我就必须动……

　　就在我纠结之际，手机响了一声，我立刻抬手拿起手机，滑开那一刻，一点开却只是几条凌晨三点钟固定推送的娱乐新闻，再无其他内容。以往见到订阅的新鲜娱乐八卦，我总会停下来刷，不停地刷，反复地刷，可现在我却提不起一点兴致。

　　人在面对危机和在意的事情上总是没办法专心做其他任何事，起码我是这样的。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就这样拿着手机发呆，待冷静下来后，我摸了一下脖子，都是汗，屋里实在是太闷了，就算安静待着热意也不会减退半分。

　　体内像是有一团火一样反复灼烧着我的经脉、器官，甚至就要从我的皮肤和毛孔里冲出来了。我猝然起身，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口，勾起沙发上的遥控器还是将空调打开了。

　　冷风吹过，睡衣里包裹着的汗液也被顷刻吹干，它们藏在衣袖里，混合着之前身上残留的沐浴液香气，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我呆坐在床上，片刻后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一样，飞快拉开卫生间那道残破不堪的门，“啪嗒”一声重重关上，一把按开花洒。

　　冷水浇下来，我浑身禁不住瑟缩了一下，但这次没躲也没切换热水。我需要这股凉意来浇灭我此刻所有的愤怒与焦躁。

　　水淅淅沥沥地淌出来，留恋于我的发丝和身体，迟迟不肯砸向地面。

　　我抓起另一个在市场上随手买的白色毛巾，胡乱往头上招呼了一下，撇到一边的沙发上，双脚一扬，两只鞋子朝床的左右两侧飞了过去，头发抵在床上，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沾了些水意。

　　“呼……”

　　我轻声喘息着，趴在床上，没穿任何衣服，一动也不想动，甚至连手机都不想玩……

　　空调的凉风吹出来，吹到我身上还未擦干的水渍上，好像故意似的，在那处流连忘返，不肯前进，凉的我禁不住披上被子，赶紧把空调关上。

　　……已经床上床下折腾了几趟，我终于累了烦了，除非有人拿走我的钱，否则就算来个人告诉我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那对父母已经找过来了，我可能也懒得动一下。

　　说到钱，又说到钱……

　　我拼命从床上将脑袋探出看向外面，一片寂静的样子——风停了，没有沙子了，除了街口吹断的小树和商场附近掉下来的几个小型广告牌，以及街角堆起的尘土，一切都应该没有发生变化。

　　明天的太天气不会太差吧。我在心里想着。

　　这样预警消失，风雨退却后，我就可以重新回到我的岗位上，继续拿着独属于我的死工资。我需要在这样稳定的社会环境里拿到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让我在夜深人静下班回家时，退休离职七老八十后能活的稍微体面一点，不要随意被人丢弃……

　　但眼下，那个人……

　　那个随着停工突然闯入他生活的人。

　　“我明明还从未见过他……我应该从未见过他，可他却对我了如指掌……他究竟是谁？”

　　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人身上。

　　我又开始担心我的那笔钱……心里慌乱的简直没有着落。敌在明我在暗，这种事情怎么能让我不感到焦躁！！

　　等明天，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我暗暗下定决心，随手抹了一下流到我唇边的水珠。在凌晨四点钟尝试进行着这24小时内的第三次睡眠，可脑子里的各种事情却异常活跃的出现在我脑内，不停的如放电影一般在我脑中闪过，我像一个无力的观众一样被反复放映出来的情节弄得面红耳赤，愤怒不已。

　　我将自己蜷缩在被子中，牢牢盖住我身体的每一寸，尽管这种感觉会让我有些热，但我仍然不想扯开被子。

　　就这样……就这样睁眼到了晨光乍起，我正常起床的点儿，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但没有风声……

　　手机响了两声，通宵令我的脑子有些迟钝，我点开手机，是工作群……一时间我有些激动，虽然我不知道我到底在为了什么而激动。

　　但没关系，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我捏紧手机，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看到的内容。

　　「犹豫天气原因……复工时间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