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男朋友》半夏入酒

3、第三章 沙子

　　带着大大小小裂痕的土灰色缓台，贴满小广告，关上时发出巨大声响还关不严的单元门，设计及其不合理的，一阶能有两阶高的能卡死人的楼梯……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破地方，而且租金竟然还能贵成这样，简直离谱。

　　我捏紧鼻子，绕过隔壁邻居放在楼道里几天都没扔，已经招上蝇虫的超大型黑色塑料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门迅速钻了进去，赶紧将屋外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隔绝掉。

　　虽然租金贵的要命，但这屋子连一般都说不上。

　　屋里并不亮堂。外面阴沉的天气和屋内狭小闭塞的窗子，让人进来便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憋的慌。整个屋子都暗的要命，只有靠近窗边的一方铁制单人小床上显得还算相对亮堂些。

　　我缓缓将灯拍开，慢条斯理的换上在某外卖软件为了凑单购入的0.99元白色拖鞋，在屋内仔仔细细环视一圈，并随手关上了将屋里灌的满是灰尘和沙子的两扇小窗户，待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影后才换上一件蓝色的睡衣睡裤，迅速拉窗帘拽被子进被窝，满身疲惫的躺在时不时吱呀一声，让人觉得随时就要塌了的床上。

　　“原来是骗人的吗……”我打了个哈欠，浏览着最近的聊天记录，“我还以为真的来了呢。”

　　被窝里热乎乎的，或者说这其实是有点过于热了。我裹紧被子躺了一会儿后，终于有点受不了，一脚踢开被子，费力挣扎，起身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起空调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然后又伴随着“滴”的一声，迅速钻回被子里，将全身再次用被子虚虚盖住，一边刷手机一边开始酝酿睡意。

　　感觉差不多了。我迷迷糊糊的想着。

　　我将手机调到文学频道和新闻频道，没过一会儿便觉得两眼沉重，双目失神，就要彻底告别现实沉入梦中了。

　　但在我即将要睡着之迹，本来好好盖在我大腿上的被子却突然往下挪动了一下，我有些迷茫的扯了下被子，有些不耐烦的翻身将被子裹成一团抱着。怀里的被子果然没有再动，我心满意足地翘着嘴角，紧紧拽着被子，闭着眼睛准备入睡。

　　带着丝丝凉意的空调风吹拂着我裸露在外，未经被子覆盖的脚裸、小腿、胳膊和脸，甚至还有些过分地抚摸着我因为乱翻，从翘起的上衣里露出的的腰腹和后背。我无意识的把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轻哼两声，在睡梦里只能任由这股风在我身体周围游走。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我是被冷醒的。

　　睡前穿好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滚开了，睡衣前襟的扣子被解掉两颗，露出了锁骨和肩膀，睡裤也更往上了……这是怎么了……我瞬间清醒过来。

　　这绝对不是我自己搞得，我非常确定。作为一个活了二十来年的人，我可还从没有哪一次睡觉时做出过睡着睡着解扣子这种事情。

　　我直起身靠在床上，已然完全清醒过来。此刻睡醒后明晰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个昵称——那个今早加我疯狂发癫的傻叉。

　　我拢好自己的衣服，系上口子，关上把我脚吹的冰凉的空调，屋里霎时间没有了任何杂音，静的出奇，唯有我解开手机锁时才穿来微小的咔擦声。

　　聊天消息里，对面在我下了地铁后没有再发任何东西过来，这让我感到有点疑惑，还有点儿不解。上午不停的发消息，甚至因为我没回就急得不行，下午就悄无声息没音讯了？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到底为什么找上我来？？

　　我的指腹轻轻摩擦着对方上午发过来的最后一句话——“我现在已经在那里了”，在哪里？我家吗！？

　　难不成这人真的藏在我家里？

　　但这个想法一出现便被我立马否定了，这绝不可能，回来的时候我就把家里所以能藏人的位置都看了一遍，甚至连床底都没有放过，如果有人在，我怎么可能找不见。

　　恼怒、气愤的情绪再次出现，我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在聊天对话框里敲了个问号过去，盯着手机等了片刻。

　　没有回应。

　　“啧。”

　　“搞什么？”

　　手机被我一把扔在床上，我下了床，被撩至大腿上的短裤随着起身的动作往下滑了滑，摩擦着我苍白的皮肉，在上面刮出几道细微的白痕，我用力扯了两下，短裤总算回到它应在的位置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真的是……刚才没注意……”我拍着脑门，将窗帘一把拉开，还没来得及看向窗外的样子，就被一阵灰尘呛得弯腰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直起腰窗看向窗台时，才发现窗台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积聚了一堆沙子，我猜测可能是风携着沙子刮进来的。

　　刚才咳的眼角通红，险些流出眼泪来，这会儿这些肉眼都能观看到了大量灰尘在我身边浮动，我连忙往后退几步，抚着胸口缓了两下后，才终于将目光对准准了此刻外面的天气和变动的时间。

　　现在已经晚上了，风却比早上还要大。对面的残破小楼在风沙下只能依稀从窗口处看到点儿轻微闪烁的模糊光亮。我把窗帘重新拉了回去，又摸了两下咳的有点儿发疼的胸口，晃荡着两条腿，去柜子里取出了一桶泡面和一根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积灰的陈年老香肠，将它放进泡面里，一起泡进热水后，搁在桌子上一边发着呆一边等着面好。

　　屋里不久便弥漫起了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我拆开叉子，盘腿坐在老旧的木头椅子上，对已经吃过多年的泡面味儿完全免疫，只胡乱往嘴里填了几口后就起身拿过躺在床上手机屏朝下的手机。

　　“还剩多少钱……”尽管每天都要在那点儿不工作也能勉强够活个几年的余额里进进出出N次，但我还是放心不下，这毕竟是我放在手机里的部分资产……

　　不过说到钱……我又扒拉两口面……这该死的鬼天气到底什么时候能停。虽然我的确不想上班吧，但今天经历的这些事情都实在太过诡异了。单说这不是世界末日只是常规大风预警都能让公司停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离谱程度堪比在穿越回21世纪发现全世界都不用上班了。

　　但就算再不可思议，公司群里的通知还明晃晃摆在那儿呢。

　　吃着快让我吐了的面，我又用手指扒拉了一下公司群……除了第一天发了通知后个别同事连发了几个【震惊.jpg】和【兴奋.jpg】的无趣表情包外，群里静的出奇。

　　没有线上加班……没有具体章程……没有必须细化再细化的……我猛地摇摇头，立即清除脑子被工作占据时所出现的种种画面，啪的一声放下手机，将强吃完的泡面扔进套着市场买菜给的大袋子的垃圾桶里，碗涮好摆好，坐回床上继续与手机面对面。

　　曾经除了正经假期一直无休的日子让我对时间的感知及其微弱，一天又一天，每天都在繁忙中度过，偶尔的节假也都是在睡觉和看手机中飞速结束，这还是我第一次……四年来的第一次，在工作日躺在家里如同节假日那样漫无目的的刷手机。

　　但是我并没有感到安稳自在。说实话我现在竟然莫名奇妙的生出一股颇为奇怪的焦虑情绪……有点难受，又有点想笑，感觉像是被工作虐疯了一样。

　　我翻了个身，盯着被窗帘遮挡住只能勉强露出一小点儿缝隙的一截窗户，又睡过去了。

　　……

　　再次睁眼的时候，是被闷醒的。

　　我一脚踢开缠在我身上缠成麻花状，试图将我暗杀的被子，捋了两下被汗浸湿的头发，大口喘了两口气后猛地咳了几声。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往小窗户上撞，那一道道风像数以万计的触手一般携带者沙子一样巨量的毒液，要将整个世界麻痹，然后吞入腹中。

　　我用手拍了拍床铺，在摸到有点扎手的沙子后，心里有点崩溃。这名为“沙子”的毒液已经穿过窗户的防护，染到了我的床上，此刻我应该像之前那般离这些沙子远点儿，不去管它，但它们侵占的是我的床。

　　“真是讨厌啊。”

　　我深吸一口气，这一下我就有点受不了了，只觉得屋子里的灰尘和沙子牢牢攥住了我的肺……一吸一呼之前竟然都是泥土和沙子味儿，它们仿佛在我的肺里生了根一般。

　　“烦死了。”我抱怨了几句，拿出扫床专用的小扫把，轻轻将床单扒下来，换了一床新的，又把换下来的扔进水盆里，忙完这一通我彻底满头大汗起来，但为了……一些原因吧……嗯……不是因为钱，总之我并不打算再开什么空调了，洗个凉水澡就行了。

　　鼻子嘴巴里都是一股泥土味儿，可明明我又没把沙子吃进嘴里。我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但风沙更大，连窗外别家的灯都已经看的不太清楚了，我搬了个凳子，坐在窗边发呆，试图让自己从迷糊的困倦中抽身。没过一会儿，我便彻底清醒过来了，但这当然不是窗外这该死的风让我清醒的。一切都来源于隔壁，那让我熟悉又陌生的邻居。

　　在此之前，我很难想象一个家庭每天都在不停争吵的情形。

　　邻居家的一大家子人基本都是在这个时间回的家。每到这时，我就能听到他们在开饭后不久叮铃咣当的砸锅砸碗声，紧接着就是现在这般无休止的争吵声，动静大外面的狂风都压不住。恨不得把整栋楼都拆了。

　　刚在这边住的时候我还会觉得吵，甚至会因为争吵声休息不好，但现在我基本已经没什么感觉了，甚至有时他们偶尔的消停还令我有些不习惯。

　　我大概是疯了。

　　沙子顺着风被灌进屋里，我看着它们费力挤进来，落在脚边，没过一会儿，脚背上就已经沾上了沙子和尘土，我将脚从拖鞋里拿出来，灼热的空气又让我渐渐喘不上气，直到将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才终于缓过来些，但当我反应过来我做什么后，我瞬间僵住了。

　　我居然就这样把脚踩上去了！！还是踩在这种一堆埋汰沙子的不干净的地上！！！

　　算了算了，反正一会儿要洗澡。事已至此，我不打算再这样责怪自己，看了一眼地板，摸了一下自己灼热的胳膊和脖子，索性彻底蹬开拖鞋，把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而沙子竟像有意识一般用它那粗矿的“身体”摩擦着我的脚掌。

　　我一会儿搁在地上，一会儿抬起来，感觉被沙子弄的非常痒，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形容不上来，但还蛮新奇的。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顺着窗子挤了进来，它与沙子一起在我的脚上、小腿上摩擦打转儿，我眯起眼睛，只觉得今天是如此的困倦和难以集中精力，竟然脑子又开始发昏……

　　甚至在这样的状态下，我还迷迷糊糊的想起了我多年前的一些糟心事儿，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他们的面庞，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还依稀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