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男朋友》半夏入酒

2、第二章 地铁的风

　　疑惑和怒气围绕在我心头，我滑动着手机界面，看着那来自对方的白色聊天框里的信息从刚开始始还略微正常的“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般的自我肯定，到中期“猜猜看吧宝贝。我不相信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明明我们彼此之之间是那么的熟悉。”的引导和劝慰，到后期的“为什么又不回我的消息？”“回消息回消息回消息……”的离奇、难耐又带着点神经质一样的发言。

　　在我的印象里，我似乎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上学时没什么朋友，与同学的关系也很一般，毕业后自然再没了联系。工作后跟那些装的想假人一样，输出的情绪都带着点儿虚伪成分的人更是没有建立关系的必要，当然在这方面我也不用嘲弄别人。至于父母……呵呵，不提也罢，我的生活里从来就不存在父母。

　　手机又振了两声，我揪了两下胸口被包卡住堆在上面的衣服，感到心里一阵烦闷。地铁门在最后的几声倒计时后缓慢关闭，坐在一旁昏昏欲睡的老头骤然惊醒，我看着他飞速瞧了一眼上方的到站指示标识后猝然起身，那一刻我毫不怀疑他的速度已经到了所处年龄的极限，可他还是慢了地铁门一步，眼睁睁的看着地铁门关上，只能一脸难受地捶着地铁门叹气，而周围除我之外无一人关注这个老头，就连刚才起身的座位也被一个带着二十一世纪二三十年代有线耳机的七彩毛小青年给占据了。

　　我收回目光，活动了两下腿，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手机上，聚焦在那人新发过来的消息中。

　　你的男朋友//：你在地铁上吧，我看得到哦。

　　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往四周望去，这个车厢的人并不多，在我附近站着的更没两个——一个梳着蘑菇头穿蓝白校服带着红领巾的小孩儿，一个倚着黑色沾灰的行李箱呼呼大睡的胡子拉碴大叔，再没有其他人。我又直起身往两侧座位上瞄了两眼，低头面目狰狞打游戏的、拿着本书佯装在看其实双目无神魂游天外的、还有点头打瞌睡就差没把颈椎磕断的……

　　每个人都不像是关注他的对象。

　　我收回目光，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手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很烦，很焦躁，很难受。

　　但这种被人偷窥的情况却并不会让我觉得恐惧。只有没钱，才是让我感到最恐惧，最难以接受的。

　　chengque//：别跟我绕弯子了，我懒得听你这套说辞，你到底是谁？

　　对面回复的很快，像是一直握着手机耐心地等待着我的消息一样。

　　你的男朋友//：我已经说过了宝贝。我是你的男朋友，是最了解你的人啊(⋟﹏⋞)。

　　chengque//：狗屁你khcg

　　地铁急速前进的晃动状态让我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手边的栏杆，而还没来得及打好的文字就这样和胡乱按出的字母一起发了出去。气愤和难堪让我的手连地铁仍在晃动时需要扶住的栏杆都撒开了——单手操作无果，只想双手赶紧将消息撤回。

　　地铁仍然在高速前进，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只带来了一阵又一阵冰凉的冷气和风声。

　　我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凉，消息被我撤回来了。作为一个在工作上保持绝对严谨和认真态度的人，生活中的任何小事也需这样对待，我一直这样告诫我自己。这当然也是我一直没有被辞退还能步步高升稳定赚钱的基本要领之一。

　　哪怕是这该死的风刚才又在吹我的衣摆，我也依旧将消息撤回了……救命，为什么今天的风总是跟我的衣摆过不去，街道上那会儿是，这会儿也是，简直烦人的要命，能不能不要在吹了！

　　我捏起衣摆的两角，将其用力固定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不要再莫名其妙的跟着风往上飘。但衣摆今天也仿佛一定要跟我作对一般，不停的给我制造难题，一会儿是衣摆下方被卷了上去，露出了我消瘦的腰腹和后背，一会儿是裤腿被风吹的往上跑，从小腿卷到大腿，又从大腿滑向小腿，折腾来折腾去，始终不肯停下。

　　“到底要干嘛……”我小声嘀咕着，同时抬眼悄悄看着周围，此刻我真的万分庆幸这些人没有多余的喜怒哀乐关心别人，不然我这副面红耳赤的情态和衣衫不整的样子一定会让别人误以为我做了什么坏事！！

　　自在玩手机当消遣的规划被那个傻比打乱，只想安静站会儿回复消息却又被这神经病一样的风搅弄的一团糟。我一会儿护着这处，一会儿护着那处，没过一会儿就在冷气充足的地铁里累的满头大汗，浑身发热，简直像干了什么劳累的活儿一样。

　　不过好在这令人煎熬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连续六站未做停留的地铁终于缓缓停了下来——这是我上车后本次地铁的第一次停站。

　　我长舒了一口气，那可怜的老头和七彩毛青年在地铁开门的一瞬间便飞速下了车，我眼疾手快，赶紧坐在那还留有七彩毛屁股残温的蓝色小椅子上，双腿放松伸开，舒服的叹了口气。

　　这下应该不用担心风了吧。

　　我就不信我坐着它还能吹到我，我心想，随即按开手机，傻比的消息又弹了出来，依旧是一大堆，我懒得搭理，也不想对这人的目的表现出什么看法，更不想再花费精力去猜测他的意图，一上午来回做了两趟地铁就够让我难受的了。他的身份和目的只会浪费我用来玩手机的时间。

　　反正被盯上了也好，被偷窥了也罢，甚至于是那对破产养父母花费生命钱雇佣的专门用来针对我的都无所谓。我没什么钱，且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手机又叮铃地响了几声，我看了一眼，往左一滑，不再关心，而是继续浏览八卦界面和玄学赚钱论坛。

　　手机一时间静了下来，我将头靠在窗户上，在手机里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昏昏欲睡，一下两下……三下，明明刚才我还在嘲讽那个点头睡觉族，现在我竟也成了这样的人。我胡乱想着，放纵着这股睡意，任由其被不断放大。

　　窗边的风声随着地铁的速度越来越大，我把头靠到附近的栏杆上倚了一会儿，那胡子拉碴的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在我附近对着我继续打着呼噜，甚至睡到了我的身上。

　　我不耐烦地眯起眼看了他一眼，他离我是那么近，仿佛我呼吸的空气都是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思即到这种情景，我有些刻薄地重新靠到窗边，任由风摩擦我的后颈、耳垂、眼睛以及嘴唇……我有点后悔，自己出门的时候为什么没拿口罩。

　　我就要沉沉睡过去了，但手机里那位仍然不消停，又在疯狂给我发送消息，这振动的频率我不用看都知道是他！！

　　你的男朋友//：你感受到我了吗亲爱的。

　　你的男朋友//：我的触摸……我的贴近……

　　你的男朋友//：怎么这么困？是没有休息好吗？对不起我应该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的作息吧好不好。

　　你的男朋友//：回消息我知道你在看，回消息回消息！！！

　　简直有毛病。

　　为了避免旁边的人继续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我敲了个问号发过去，防止手机对面的人继续这样用这种聊天方式，固执神经的对我狂轰滥炸。

　　那人果然没再重复着“回消息”的字眼，我盯着看了半响，对话框一直显示着“对话正在输入中”，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写多少万字儿的小说呢。

　　风声渐弱，地铁的速度缓了下来，慢慢推进直到彻底停下靠站，旁边那胡子拉碴，从我上车是就一直在睡的大叔终于动了两下，他揉了两下眼睛，貌似还弹出几枚眼屎，在舒服伸了两个懒腰后，迷茫地推着行李，单手裹着衣服，打着哈欠半睡半醒的下了车。

　　说不上是不是心理原因，我一下子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清新了不少，虽然还带着些奇异的臭味和不知是啥的恶心味道，但确实让我放松下来。

　　我重新靠回栏杆上，随着地铁的快慢停顿晃动着自己的头，只是再没了刚才想睡的滋味，想到这儿，我不禁怨恨起了刚才扰乱我睡眠的那个傻X，点进消息界面打算用刻薄粗鄙的言语辱骂他，回击他对我这几个小时的骚扰和撩拨。

　　只是刚打了一个“傻X”还在构思剧毒的骂人语句时，对面那敲了得有一个世纪长的聊天信息终于发送过来了，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混乱、神经以及固执的重复，像是有什么病症的人在进行自我抛白并想方设法的与自己和解，只是抛白、和解、了解的对象是我。

　　紧跟着那一大长段的还有一条消息。

　　你的男朋友//：你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

　　呵呵。

　　什么鬼。

　　这些话……

　　我看是仅对我的身体而言吧！？

　　我的身上有几颗痣、眼睛的形状如何、有什么样的小动作……

　　这几百字敲下来，了解的内容确实不少，但也仅限于外观、动作上。该说什么呢，我猜他一定是在我身上神不知鬼不觉的配带上了什么精密设备，要不然怎么能如此精准掌握我的身体数据和小动作……嗯……我想这仪器应该很贵吧。

　　我依然不感到恐慌和惧怕，在我远离那对养父母，独自来到这个充满烟尘和污染的废弃城市时，除了钱和上班我已然不惧怕任何事，甚至上班也没什么所谓，倘若我能从其他地方获得足够多的钱，我会毫不犹豫辞去现在还算安稳的工作。

　　诡异的是，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我突然产生了一丝想要了解此人的欲望。比如为什么要关注我，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很有钱……好吧，还是钱……我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对别人钱财的关注，所以这次我也依旧问了，不过方式对我来讲还是蛮委婉的，用打字来问。

　　到站指示上的灯闪烁了两下，我望向车外的熟悉场景，恍惚间才终于发觉自己已经坐了这么久的地铁，久到屁股发麻，大腿发抖，站起来时都有些晃。

　　我迷茫地站在门口，却在即将再次踏进狂刮不止的冷风中犹豫了片刻，这风真的太奇怪了……不，仔细想想今天上午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难道不奇怪吗！

　　我又站了一会儿，拿着手机在看那人发过来的一条新消息后，有些惊异地搓着手机屏幕。此刻黑色的对话背景中轻易映出了我这迷茫且疑惑的表情。

　　你的男朋友//：等你回到家就明白了。亲爱的，我再那里等着你。

　　你的男朋友//：我现在已经在家里了。

　　在说什么？我皱起眉头。

　　家里？

　　什么家？

　　那个死气沉沉，墙角发霉还租金死贵的危房？！

　　它顶多算是个这个城市周边的临时居住点还差不多，而且还是收费死贵的那种。

　　我在这打着旋儿吹的冷风中冷笑出来，关注点早已不在那人说的“我在那里等着你”，而是任由思绪跑偏到继续思考租金贵的问题和恶言恶语的房东上，转而没什么情绪的被狂风裹着骨肉，半推半就的往那所谓的“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