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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倒数11天·她在舞台上发光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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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九日,早上六点。
苏沐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陈默发来的消息。他的同桌,那个话不多但从来不问多余问题的男生。
“今天下午学校文艺汇演,三点开始。你要看吗?我帮你录。”
苏沐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发抖,打字打得很慢。
“要。帮我录。谢谢。”
“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苏沐没有回这条。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天刚蒙蒙亮。钟楼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四月九日。第11天。
他记得这个日子。上周他还在学校的时候,就看到了文艺汇演的海报。海报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印着节目单。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钢琴独奏《月光》——高二(3)班林星落。
今天。下午三点。她要在全校面前弹钢琴。
他一定要看到。
今天的化疗从早上七点开始。药水换了新的,滴速比昨天快。护士周雨调整的时候说:“今天可能比昨天更难受。如果受不了就按铃。”
苏沐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不在化疗上。他靠在床头,手机攥在手里,每隔一会儿就点亮屏幕看一眼时间。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时间过得很慢。胃里在翻,头也开始疼了。他吃了几口妈妈喂的粥,又全部吐了出来。
妈妈急得去找医生。方医生来看了一眼,说反应比较大,加了止吐和止痛的药。苏沐躺在那里,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一下一下地数着。还有三个小时。还有两个小时。还有——
两点四十分,陈默发来了消息:“准备开始了。我开直播。”
苏沐手忙脚乱地点开链接。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有点卡。他调低了画质,画面才流畅起来。礼堂的舞台,红色的幕布,一束追光打在正中央。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画面晃了晃,大概是陈默在找角度。然后稳住了。
苏沐把手机举到眼前。他的手在抖,但举得很稳。
两点五十五分。主持人上台报幕。苏沐听不进去。他的眼睛盯着舞台侧幕。她应该在那里。应该在等着上场。
两点五十八分。主持人念到了她的名字。“接下来,请欣赏钢琴独奏《月光》,表演者,高二(3)班,林星落。”
苏沐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从侧幕走出来。
深蓝色的裙子。和那天直播里看到的一样。头发披下来,别了一个星星发夹,在舞台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走到舞台中央的钢琴旁边,先对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她坐下来,提了一下裙摆,深呼吸。
苏沐的手机屏幕很小。她的脸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他能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苏沐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他不懂钢琴。但那几个音符——很慢,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月光。就是她。
他靠在床头,手机举在面前。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心电监护仪在响。隔壁床的乐乐在玩奥特曼,奥特曼发出“咚咚咚”的电子音效。病房里很吵。但他的世界里只有手机屏幕上的那个人。
她在弹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身体微微前倾,偶尔闭一下眼睛。她弹到某一段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那个笑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苏沐看到了。
他截了屏。
画面模糊,但能看到她在笑。在弹琴的时候笑。在他不知道的某个瞬间,她想到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笑了。
他想:如果他能活到二十五岁,他要去学钢琴。不为了弹给谁听。只是想在她的手碰过的琴键上,也留下自己的指纹。在同一个琴键上。隔着时间。隔着空间。
曲子很短。不到四分钟。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还放在琴键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台前,鞠了一个很深的躬。抬头的时候,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笑的时候头会往后仰。这次她只是弯了弯眼睛。很安静的笑。
台下掌声响起来。很响。苏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其实不空,有乐乐,有妈妈,有护士——但他感觉整个病房只有他一个人。他在鼓掌。两只手拍在一起,拍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针眼被震得有点疼。但他没停。
他把手机按了暂停。画面停在她鞠躬的那一刻。深蓝色的裙子,星星发夹,微微弯着的眼睛。他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他用手背擦掉。屏幕上的她重新清晰起来。
“你今天真好看。”他轻声说。
直播结束后,病房又恢复了平时的嘈杂。乐乐在床上蹦来蹦去,他妈妈在追着喂饭。妈妈坐在苏沐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她不知道苏沐刚才在看什么。她只看到他哭了。她没有问。
苏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躺下来,面朝窗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四月的傍晚来得越来越晚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很长的金线。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第11天。他拿起笔,手还在抖。化疗的副作用和刚才的激动混在一起,让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但他还是写了。
“今天她在台上弹钢琴。深蓝色的裙子。星星发夹。弹了一首叫《月光》的曲子。”
“我不懂钢琴。但我觉得那首曲子就是她。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弹到中间的时候笑了一下。很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但那个笑很好看。”
“她鞠躬的时候,我在病房里鼓掌了。手拍得很疼。但我高兴。”
“她在舞台上发光。台下有几百个人在看她。我是其中一个。虽然我在三公里外的病房里,通过一块手机屏幕。但我是在看的。我一直在看。”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在日记本上画了一架钢琴。很简单的线条,几个黑键,几个白键。钢琴旁边画了一个穿裙子的小人。小人头顶画了一颗星星。
他在钢琴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你是最亮的星星。”
“而我在看。”
“我一直在看。”
晚上八点,妈妈回家了。病房里只剩下苏沐和乐乐。乐乐已经睡了,奥特曼掉在地上,头朝下。苏沐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手机亮了一下。陈默发来一段视频。是刚才直播的回放。他点开。画面比直播清晰一些。她的脸能看清了。眼睛、鼻子、嘴巴。她弹琴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和他想象的一样。
他把视频保存下来。然后他打开相册。那个名叫“.”的文件夹里,只剩最后一张照片。开学典礼上她站在舞台中央的那张。他点开。和视频里的她对比。三个月前和三个月后。同一个舞台。同一束追光。同一个人。
但现在的她,比三个月前更好看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变化。可能是长了一点。可能是笑的方式不一样了。可能是他自己变了。他看她的眼睛变了。
他关掉相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首《月光》的旋律。他记不住完整的曲子,只记得开头那几个音符。很慢。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在心里哼着那几个音符。慢慢地。轻轻地。月光落下来。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梦里。
他睡着了。
嘴角弯着。
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一架钢琴。有深蓝色的裙子。有星星发夹。有月光。
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