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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倒数第10天·我在阴影里鼓掌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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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日,凌晨两点。
苏沐醒了。不是被疼醒的,也不是被吵醒的。就是突然醒了。眼睛一睁,睡意全无,整个人清醒得像白天一样。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
他侧过头看了看隔壁床。乐乐睡得正熟,嘴巴微微张着,奥特曼抱在怀里。他妈妈趴在床边,身上搭着一件薄外套,呼吸很轻。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一只永远走不准的钟。
苏沐坐起来。头有点晕,但还能撑。他慢慢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他弯腰从床底拿出拖鞋,穿上。然后他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城市在深夜里安静下来。远处的楼群只剩零星几盏灯。钟楼亮着微弱的光,表盘像一只半阖的眼睛。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走到床头柜旁,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手伸进抽屉最里面,摸到了另一件东西——一个很小的布袋,里面装着手机。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名叫“.”的文件夹。最后一张照片还在。他看了一眼,然后退出,锁屏。
他把手机放回布袋,塞进口袋。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调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昏黄暗淡。护士站的灯亮着,但值班护士不在。可能去查房了。苏沐沿着走廊往尽头走。他记得那边有一扇窗户,朝东,能看到城市的另一边。
他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很大,比病房里的还大。他站在窗前。外面是城市的边缘——矮矮的居民楼,几盏路灯,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黑夜。
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在他只穿了一件病号服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没关窗。
他在窗台上坐下来。把手机从布袋里拿出来。打开相册。他看着那张照片——开学典礼上她站在舞台中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校服袖口那块淡黄色颜料隐约可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他写得很慢。手指因为化疗而发麻,打字总是打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偶尔删掉重来。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不管。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写完了。他读了一遍。然后他按下全选,复制。他打开学校的贴吧。他的账号是新注册的,名字是一串乱码。他点开“第七中学吧”,找到发帖按钮。
他在标题栏打了一行字:“给高二(3)班一个女生的信”。
然后在正文里,他粘贴了刚才写的东西。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他把光标移到“发布”按钮上。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夜风吹过来。远处有车驶过高架,车灯一闪而逝。他想起今天下午她在台上弹琴的样子。想起她鞠躬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在雨里等车的样子。想起她捡樱花瓣的样子。
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发布成功。”
他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贴吧,锁了屏幕。
他把手机放回布袋,塞进口袋。然后他从窗台上下来,关好窗户。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护士站还是没人。他溜回病房,轻轻爬上床。
躺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三公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不像他。他从来都是躲在暗处的人。从来都是那个不说话、不打扰、不让人知道的人。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可能会被发现的事。一件可能把她牵扯进来的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会知道是我。没有人会知道是我。一个乱码账号。一封匿名的信。信里也没有写她的全名。只写了“高二(3)班一个女生”。
没有人会知道。
但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他知道那些字里藏着什么。他知道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把一颗柠檬糖,放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四月十日,早上七点。
苏沐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了。他拿起手机,打开贴吧。那封信还在。回复有十几条。
他点开回复。第一条是“谁啊?表白贴?”第二条是“高二三班?哪个女生?”第三条是“写得挺好的,但不知道是谁”。第四条是“楼主是男生吧?自己不出来?怂。”
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六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今天文艺汇演高二三班弹钢琴的那个吧?深蓝色裙子那个。我看了她的表演。确实挺好看的。”
苏沐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猜到了。有人把她认出来了。他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林星落?是她吗?确实挺好看的。”
她的名字出现了。在屏幕上。在公开的贴吧里。被人写出来了。
苏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写的那些话,说“你在舞台上发光”,“你是最亮的星星”。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看到这封信的人,都会知道有人在说她。在说她发光。在说她好看。
如果她看到了呢?
如果她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他会打扰到她吗?会让她觉得困扰吗?会让她被同学议论吗?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很重。他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比那颗糖冒险多了。那颗糖最多让她奇怪一下。这封信——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可能也会看到。
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他重新打开贴吧。他找到自己的帖子。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删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确认删除此帖?”
他的拇指悬着。
他想到她今天会在教室里,会在走廊上,会趴在窗边看操场。她不知道有人在三公里外的病房里,用手机给她写了一封信。她不知道有人凌晨两点坐在走廊窗台上,手指冻得发麻,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那些话。她不知道。
他按下“确认”。
帖子消失了。所有的回复都没了。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字:“该帖已被删除。”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然后他把它抹掉了。像在雪地上写了字,然后用脚擦掉。雪知道。但雪不会说。
她不会知道了。
但他说出来了。
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到三点零九分之间,有二十二分钟,他的心里话存在过。在一个公开的地方。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虽然只有二十二分钟。虽然只有十几个人看到。但存在过。
他笑了。很轻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窗外阳光很好。钟楼红得耀眼。他慢慢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第10天。他拿起笔。
“今天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在贴吧发了一封信。关于她的信。匿名。乱码账号。没有人知道是我。然后我删了。”
“有二十二分钟,她存在于我的文字里。在一个公开的地方。然后我把那些字收回来了。像把风铃取下来。风还在吹。但铃不响了。”
“铃知道它响过。”
“风知道它吹过。”
他合上日记本。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早饭。她看了他一眼,说:“今天精神好点?”
“嗯。”
“那就好。多吃点。”
苏沐接过粥碗。他今天胃口好了一些。粥不烫不凉,刚好。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妈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粥碗上。白米粥泛着暖光。他低头喝粥。心里想着那封信。想着那二十二分钟。
想着她。
上午十点,方医生来查房。
他翻了翻昨天的检查报告,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一遍。他把报告合上,看着苏沐。
“白细胞降得比预期快。这是个好消息。但血小板还在掉,肝功能指标也不太好。”
苏沐点了点头。方医生继续说:“今天继续化疗。药量稍微调整一下。如果肝功能继续下降,我们可能要停几天。”
“好。”苏沐说。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这个男孩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能好”。从来不问“我还有多久”。从来不哭。从来不闹。他只是点头。说好。然后继续。
方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苏沐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抬头。
方医生走了。妈妈跟出去问了一些什么。病房里只剩下他和乐乐。乐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奥特曼,在给奥特曼打针。
“奥特曼也生病了。”乐乐说。
“什么病?”
“白血病。”乐乐一本正经地说,“但他会好的。他是奥特曼。”
苏沐笑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针眼越来越多,青紫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他想起那封信里写的话。如果他有健康的身体。他会走到她面前。他会说你好。他会——
但他没有。
他有的是这幅身体。千疮百孔的。插着管子的。正在被药水一滴一滴蚕食的。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林星落,今天我写了一封信。然后删了。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如果我有健康的身体,我一定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认不认识我。
但我没有。
所以这封信,我只能写在日记本里。
写在那座秘密花园里。
写在雪地上。
雪知道。风知道。铃知道。
她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