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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数第12天·如果我有健康的身体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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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八日,凌晨三点。
苏沐被疼醒了。那种疼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骨头深处的钝痛,像有人用锤子慢慢敲。这次是尖锐的、撕裂一样的疼,从后背贯穿到前胸。他蜷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咬住枕巾,咬得腮帮子发酸。
他按了呼叫铃。护士周雨跑进来的时候,他正趴在床边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胆汁,黄绿色的,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周雨给他推了一针止痛。药效上来需要几分钟。那几分钟里,他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着床栏,指节发白。周雨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嘴里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声音很稳,但她的手也在抖。
药效终于上来了。疼痛像退潮一样慢慢撤走。他瘫在床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周雨给他换了衣服和床单,动作很轻。
“苏沐,”她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方医生说明天要加一种新药。化疗强度会加大。你……要有准备。”
苏沐睁开眼,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周雨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了。隔壁床的乐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苏沐侧过头,看着窗外。天还是黑的。钟楼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他可能出不了门了。
早上七点,方医生来了。
他翻着苏沐的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妈妈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白细胞降了一些,但血小板还是很低。肝功能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方医生把报告合上,看着苏沐,“今天的化疗方案要调整。强度会加大。”
苏沐靠在床头。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裂,眼下是一片乌青。但他听得很认真。
“方医生,”他说,“我还能出去吗?”
方医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苏沐,又看了看他妈妈。妈妈别过头去。
“苏沐,你现在的情况——”
“今天。就今天。明天开始我不出去了。”
方医生沉默了很久。他见过很多病人。有的哭,有的闹,有的认命。但苏沐这种——他见过一个。一个老太太,肺癌晚期,每天要出去晒太阳。她说“我就晒十分钟”。后来她只晒了三天。
“半小时。”方医生说,“不能跑远。有人陪着。”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不行。”
“那我不去了。”苏沐说。
方医生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男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里的东西很硬。像一块石头。方医生叹了口气。
“让你妈妈陪着。”
苏沐没有反对。妈妈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
方医生走了。妈妈转身看着苏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床头柜里拿出他的外套,抖了抖,放在床上。
“穿厚点。”她说。
早上八点半,苏沐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
妈妈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温水。她没有问他要来干什么。她只是站着。像一个影子。
苏沐坐的位置,是她每天早上等车时坐的位置——不对,她从来不坐。她总是站着。站在站牌最左边,背靠着广告牌。苏沐没有站在那个位置。他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日记本。
他要写东西。
今天他要做一件不一样的事。他不想再看她。他想和她说话。
用他的方式。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支绿色铅笔,翻开日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是空的。干净的米白色纸面,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给林星落的信(不寄)”
然后他开始写。
“林星落同学:
你好。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我是谁。我叫苏沐,和你同校。高二(3)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看过。没关系。
我喜欢你,从开学典礼那天开始。
那天你站在舞台上发言。念到‘乘风破浪’的时候,你把‘乘’念成了‘趁’。全场都笑了。你也笑了,吐了下舌头。我当时坐在二楼最后一排,也笑了。但从那以后,我记住的不是那个错字。是你吐舌头的样子。
还有你校服袖口上那块淡黄色的颜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但那天在舞台上,阳光正好照在你左边袖口上,那块颜料特别显眼。我觉得很好看。
后来我开始注意你。我每天七点十五分在公交站等你。不是等你。只是恰好站在你旁边。你从来没有注意到我。你总是戴着白色耳机,听着歌,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你坐靠窗第二个位置。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你有时候会睡着,坐过站。只坐过站一次,但我记得。那天你慌慌张张按铃的样子,我笑了很久。
你吃柠檬糖。黄色包装的。你吃完糖会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收进口袋。我那天在你坐的公交站窗台上捡到了一小片糖纸边角。我把它夹在日记本里了。
你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面发呆。你放学后会在那里站一会儿。看操场。看夕阳。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但你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你在操场上跑步。跑三圈。跑完和一个女生击掌。你笑起来的时候,头会往后仰。肩膀在抖。我猜你的笑声像风铃。很脆,很亮。
你在校门口画画。那天我假装路过。我坐在奶茶店里看你。你画了涂鸦墙。你画画的时候会退后一步看,再上前补几笔。像真正的画家。
你捡过一片樱花瓣。你把它夹进速写本里。
你在雨里等车。我把我的伞放在你脚边。你没有看到我的脸。你可能不知道那把伞是谁的。那是我妈妈给我买的。蓝格子。伞柄上有一道划痕。
如果你仔细看,现在那把伞应该还在你那里。
林星落,我喜欢你。
很喜欢。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你。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也是你。疼的时候想到你,就不那么疼了。害怕的时候想到你,就不那么怕了。
你可能觉得这很奇怪。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在这里说喜欢你。
我也觉得奇怪。
但这是真的。
如果我有健康的身体,我会去认识你。我会走到你面前,说‘你好,我叫苏沐’。我会问你借笔记,然后请你喝奶茶。我会和你一起坐17路公交车,坐在你旁边。我会在操场上给你加油,在你画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我会在毕业那天对你说——
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所以这封信我不会寄。
我只是想写出来。就像在雪地上写一个人的名字。太阳出来就化了。但那一刻,雪知道。
苏沐
4月8日”
苏沐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铅笔芯断了。他把断掉的笔芯从本子上捡起来,放在掌心。很小的一截,黑色的,像一粒种子。
他合上日记本。妈妈坐在长椅的另一头,手里攥着那瓶温水。她一直在看别处。公交站对面的梧桐树、路过的行人、天上的云。她没有看他写的字。但她的肩膀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着,像在感受什么。
苏沐把日记本放进书包。他站起来。腿很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妈,回去吧。”
妈妈站起来,把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喝了一口又一口,把整瓶水喝完了。空瓶子握在手里,塑料壳被他攥得咔嚓响。
“妈。”
“嗯?”
“你生我的时候,疼吗?”
妈妈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疼。”她说,“但生出来就不疼了。”
苏沐点了点头。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到妈妈面前,伸手抱住了她。他很少抱妈妈。上一次抱她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背。她比他矮半个头。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妈妈的头发很软,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做饭的油烟味。
“妈,”他说,“谢谢你生了我。”
妈妈的手收紧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在哭。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松手。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抱着妈妈。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新叶的涩味。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公交车一辆一辆地经过,没有停。司机从车窗里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开走了。
他站了很久。
直到妈妈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她。妈妈的眼睛肿了,但她在笑。很努力地在笑。
“回家吧。”他说。
“好。”
他们往医院的方向走。走得很慢。苏沐的步子很虚,妈妈在旁边搀着他的胳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低头看那些影子。妈妈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想:如果他有健康的身体,他会在母亲节给妈妈买一束花。会在父亲节陪爸爸下一盘棋。会在春节贴春联的时候站在凳子上,不用爸爸扶。
他会健健康康地活着。平凡地活着。无聊地活着。
但他没有。
所以他只能做一件事。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写在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里。写在那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里。
雪知道。
雪会记得。
晚上,苏沐躺在病床上。化疗药水换成了新的一种。他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在抖。妈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他闭着眼。脑子里是那封信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放。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回头看,才发现那些话有多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柠檬糖。酸,但最里面是甜的。
他想起她吐舌头的样子。想起她袖口的颜料。想起她捡樱花瓣的样子。想起她的白色耳机。想起她在雨里等车的样子。想起他的伞放在她脚边,伞柄朝着她的右手边。
她会拿的。她一定拿了。
那把伞现在在哪儿?在她的书包里?在她家的玄关?还是被她放在某个角落,忘了是谁的?
没关系。
伞知道。
伞知道它曾经挡过一场雨。挡在一个女孩的头顶上。那个女孩不知道伞的主人是谁。但伞知道。伞记得。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林星落,今天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不寄。但写完了。写完了,它就存在了。存在在这本日记本里。存在在这间病房里。存在在我剩下的十二天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冷。但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像雪地里的一颗火星。很小很小。但亮着。
他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拖鞋上,落在床头的日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