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味的十九天》晚楹

7、倒数第十四天·假装路过你的世界 四

　　四月七日，早上五点五十分。

　　化疗第一天。药水从早上六点开始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身体。护士周雨调整了滴速，说：“可能会有点恶心，想吐就按铃。”

　　苏沐点了点头。他靠在床头，看着那袋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速度很慢，大概三秒一滴。他在心里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胃里开始翻。

　　不是剧烈的呕吐感，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闷。像晕船，像宿醉，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慢慢发酵。他闭上眼，深呼吸。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随时准备给他擦汗。她今天没怎么说话，只是坐着。偶尔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又合上。像是在找一个刚刚好的光线。

　　“妈，”苏沐闭着眼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我不累。”

　　“你昨晚又没睡。”

　　妈妈没接话。她站起来，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想喝水就叫我。”

　　苏沐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上午十点，药水滴到第二袋。恶心感稍微退了一些，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细细的一条。他盯着它看，觉得自己也像那道裂缝——身体里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慢慢变宽。

　　他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日记本。妈妈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他留出空间。

　　苏沐翻开日记本，翻到昨天画的那条路。他看着那些画——糖、橡皮、伞、风铃。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

　　今天他想做一件事。

　　一件他准备了很久但一直没敢做的事。

　　他合上日记本，对妈妈说：“妈，我想出去走走。”

　　妈妈的表情瞬间绷紧了。“你刚打完化疗——”

　　“就在楼下。十分钟。不走远。”

　　妈妈看着他。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还是亮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那种亮法让她害怕。她知道那种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做一件他认为非做不可的事。她拦不住。

　　“十分钟。”她说。

　　“好。”

　　苏沐慢慢下了床。腿有点软，但还能走。他穿上外套，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口袋。然后他出了门。

　　他没有去楼下。

　　他出了医院大门，右转，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公交站。不是她坐的那路车。是18路。他每天上学坐的那路。这路车会经过学校门口。

　　他站在站台上，等了两分钟。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胃里还在翻。车一晃，更难受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脸颊。窗外是四月的街道，梧桐树绿得发亮。车经过一家奶茶店，经过一个菜市场，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他在第七中学站下了车。

　　他站在她每天下车的站台上。脚踩在她每天踩的地砖上。他看了看地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和公交站台上那道一样。她是不是也站在这道裂缝上？他往左边挪了一步。站在裂缝正中间。

　　然后他往学校方向走。

　　他没有进校门。他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着“茶语时光”。他推门进去，门上挂着一个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小，四张桌子，只有一张靠窗的桌子空着。他坐下来。从窗户能看到学校大门，能看到进进出出的学生，能看到保安室门口那棵梧桐树。

　　他点了一杯柠檬水。老板娘问：“冰的还是常温的？”他说：“常温。”

　　柠檬水端上来，他喝了一口。酸。和柠檬糖一样的酸。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监控页面。但他没有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要亲眼看到她。

　　十二点零三分。午休铃响了。

　　学校门口开始有人出来。先是零星几个，然后越来越多。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去对面便利店，有的往左边的小吃街走。

　　苏沐坐直了。他盯着校门口，一个一个地看。白色T恤、牛仔外套、马尾——没有。还没有。

　　十二点零七分。她出现了。

　　她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出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帽子后面有两个兔耳朵。书包背在一边肩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饭盒——粉色的，上面贴着贴纸。她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女生说话，说到什么好笑的事，头往后仰了一下。

　　苏沐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她往左边走了。往小吃街的方向。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把柠檬水钱压在杯子下面，跟了上去。

　　他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不敢太近，怕她回头看见。也不敢太远，怕跟丢。她拐进小吃街，在第三个摊位前停下来——卖煎饼果子的。她对摊主说了一句什么，摊主点了点头。她站在摊位前面等，和两个女生继续聊天。

　　苏沐站在街对面的文具店门口。文具店门口摆着一排杂志架，他假装在看杂志，眼睛从杂志上方瞟过去。

　　她在笑。笑的时候耳朵上的兔耳朵帽子跟着晃。

　　煎饼果子做好了。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她用手扇着嘴，对旁边的女生做了个“好烫”的口型。苏沐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着煎饼果子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文具店——就是他站着的这家——她停了一下，往店里看了一眼。苏沐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杂志。她能看见他吗？他穿着自己的衣服，不是校服。她认不出他。但还是——

　　她没有进来。她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什么东西，然后走了。

　　苏沐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涂鸦墙——整面墙画满了画，花花绿绿的。她把煎饼果子递给旁边的女生，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她拿出铅笔，开始对着涂鸦墙画画。

　　她在临摹墙上的涂鸦。

　　苏沐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她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听不见，但他能想象。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头侧向左边，像在找一个最好的角度。画几笔，退后一步看看，再上前补几笔。

　　她画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她合上速写本，咬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煎饼果子，和两个女生一起往回走。

　　苏沐往旁边让了让，退进一家五金店的门口。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很近。近到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只是栀子花的洗发水，还有煎饼果子的酱香味。混在一起，很生活，很真实。

　　她没有看他。她和旁边的女生说着话，从他面前走过去。她的兔耳朵帽子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站在五金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刚才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从她走出巷子到她经过他身边，大概有三秒。这三秒里，她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闻到了她的味道。他看到了她帽子上兔耳朵晃动的弧度。

　　三秒。

　　他在心里把这三秒存起来。放进日记本里。放进那座秘密花园里。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他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妈妈站在住院部大厅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她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收得很紧。

　　“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妈，我没事。”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静音了，没听见。”

　　妈妈看着他。她的嘴唇在抖。“苏沐，你明天开始不能再出去了。你刚打完化疗，你——”

　　“好。”他说。

　　他答应得太快了。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知道他在骗她。他还会出去。只要他还能走，他就还会出去。

　　她没有再说话。她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往电梯走。苏沐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门关上之后，妈妈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苏沐，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妈妈好过一点。”

　　苏沐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数字跳动。3，4，5。

　　“妈，”他说，“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现在还不能说。”

　　妈妈闭上了眼睛。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她先走了出去。

　　苏沐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

　　晚上，苏沐坐在床上写日记。

　　化疗的副作用在下午全面爆发了。他吐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厉害。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但还是在干呕。妈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护士给他加了止吐的药。

　　现在药效上来了，他没那么难受了。手还有点抖，但握笔没问题。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今天我跟了她。从学校门口到小吃街，到煎饼果子摊，到涂鸦墙。我离她最近的时候，不到一米。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栀子花和煎饼果子。她的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

　　“她在涂鸦墙前面画画。画了十分钟。她画的时候，会退后一步看，再上前补几笔。像一个画家。她本来就是画家。”

　　“她吃了煎饼果子。烫到了。她用手扇嘴。那个样子很可爱。”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三秒钟。我存下来了。三秒钟。”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

　　“今天假装路过她的世界。假装是巧合。假装不认识她。假装只是一个陌生人在路上走着。”

　　“但我记住了所有的细节。她的帽子。她的煎饼果子。她烫到嘴的样子。她的速写本。”

　　“假装路过。其实我一直在看。”

　　他合上日记本。
　　窗外天已经黑了。
　　钟楼亮着灯。
　　他靠回床头，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