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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数第14天·日记本里的秘密花园
四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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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早上六点。
苏沐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病房里来了新病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剃着光头,圆圆的脑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躺在靠门的床上,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奥特曼玩具。
小男孩一直在哭,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护士周雨蹲在床边哄他,手里的针管藏在背后。
“乐乐,不哭啊,阿姨轻轻的——”
“不要!不要打针!我要回家!”
苏沐侧过身,面朝墙。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哭声闷闷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抽骨髓的时候。疼。但他没哭。他咬着毛巾,把眼泪咽回去了。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是她的脸。她吐舌头的样子。她念错字之后全场笑起来,他也笑了。那是在他确诊之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那个女孩很好看。
现在他知道了。她还是很好看。但他快要死了。
哭声渐渐小了。小男孩大概是哭累了,抽抽搭搭地变成了呜咽。苏沐听到周雨轻声说“好了好了,打完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贴胶布。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他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日记本。
今天开始化疗。
方医生昨天说,化疗会让他恶心、呕吐、脱发、浑身无力。他可能没有力气再偷偷溜出去了。他可能连走到窗边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他今天要做一件事。
他拿起笔,翻开日记本,开始画。
他画了一张地图。
从学校大门开始。进门右转,经过保安室,经过公告栏——公告栏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面有一张长椅。她有时候会在那张长椅上吃早餐。他见过一次,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袋牛奶和一个面包,一边吃一边看操场。面包屑掉在裙子上,她低头拍掉。
再往前,经过教学楼A栋,经过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但没有人修剪,长得乱糟糟的。她经过的时候会伸手碰一下月季的叶子,然后快步走开——大概是被刺扎过。
然后到教学楼B栋。上三楼。楼梯间左转,经过高二(1)班和高二(2)班的教室。她在高二(3)班。进门右手边,第三排靠过道。
他画了她的座位。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她。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橡皮——白色的,已经磨圆了。他在橡皮旁边画了一颗糖。柠檬味的。
然后他画了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她每天放学后会站在那扇窗前发呆。他画了那扇窗。窗外面是操场,他画了操场的简图——跑道、篮球架、看台。看台第三排第五个位置,是他每天体育课坐的地方。
他画了公交站。站牌最左边。地上有一道裂缝,她每天站在裂缝上面。
他画了17路公交车。画了靠窗第二个位置。
他画了学校门口的花坛。那天她坐在那里画画。他在花坛旁边画了一把伞。蓝格子的。
他画了很多东西。用铅笔画,小心翼翼的,像在建造一个模型。一个只有他能进入的模型。这个模型里没有医院,没有化疗,没有疼痛,没有倒计时。这个模型里只有她。
她走过的路。她站过的地方。她坐过的位置。她碰过的叶子。
他把这些全部画进日记本里。一页一页地画。画满了,就翻到下一页继续画。铅笔尖断了两次,他用牙齿咬出新的笔芯。手指磨得发热,但他没有停。
他在建造一座秘密花园。
这座花园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不对,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林星落。他在每一页的角落里都写了她的名字。很小很小的字,藏在树叶后面,藏在花坛下面,藏在窗户框里。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但这座花园存在。在这本墨绿色的日记本里。在医院的病房里。在他最后的十四天里。
画到一半的时候,小男孩乐乐凑过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溜下来,光着脚站在苏沐床边,歪着光头看他画画。他的眼睛很大,圆圆的,像两颗玻璃珠。
“哥哥,你在画什么?”
苏沐合上日记本,看着他。乐乐手里还攥着那个奥特曼,奥特曼的胳膊已经断了一只,被透明胶带缠着。
“画学校。”苏沐说。
“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乐乐撇了撇嘴,“我不喜欢学校。老师老让我写拼音。我写不好。”
苏沐没说话。他想了想,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男孩。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
“这是谁?”乐乐凑近了看。
“是你。”
乐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指着那个小人说:“不像!我没有这么胖!”
“你脸圆。”
“你脸才圆!”乐乐伸手要打他,但手举到一半,看到苏沐手背上的针眼和淤青,又缩回去了。他盯着那些针眼看了一会儿,问:“哥哥,你疼吗?”
苏沐摇了摇头。
“骗人。”乐乐说,“打针都疼。我打针就哭。我妈说我是胆小鬼。”
“你不是胆小鬼。”苏沐说,“你只是还小。”
乐乐歪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哥哥,你画的学校在哪儿?”
苏沐翻到之前画的教室。他指着一个圆圈说:“这是教室。这是座位。这是我坐的地方。”
“这个呢?”乐乐指着圆圈旁边另一个小圆圈。
苏沐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个小圆圈旁边,他画了一颗糖。柠檬味的。
“那是……”他顿了顿,“那是哥哥的一个朋友。”
“朋友?”乐乐来了兴趣,“男的女的?”
“你管得真多。”
“女的吧?”乐乐嘿嘿笑,“你画了糖。你给女的糖。你喜——”
“行了。”苏沐把日记本合上。乐乐撅着嘴,但没再追问。他跑回自己床上,拿起奥特曼,对着空气打了几拳。
苏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翻开日记本,继续画。
他画了天台的砖缝。那封他还没写的信,将来要藏的地方。
他画了雨。那天的雨,很大很大。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的伞在她头上。
他画了她。在页面的最中间,画了一个女孩的侧影。马尾,耳机,微微扬起的下巴。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的东西。画完之后,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侧影。
纸面很光滑。铅笔的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你好。”他对着那个侧影轻声说。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画。
下午,方医生来了。
他站在苏沐床边,手里拿着化疗方案。他讲了很多——药名、剂量、可能的副作用、需要注意的事项。苏沐听得很认真,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方医生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
“苏沐,化疗会很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方医生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沐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日记本。方医生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苏沐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绿色铅笔。他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路。路的起点是一个小点,终点是另一个小点。他在起点旁边写了一个字:“我”。终点旁边写了两个字:“她”。
然后他在路的中间画了很多很多东西。糖、橡皮、伞、风铃、树叶、花瓣、雨滴、纸鹤。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填进去。填满了那条弯弯曲曲的路。
他在路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这条路上,只有我在走。但她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这里。”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窗外阳光很好。乐乐在床上睡着了,奥特曼掉在地上。苏沐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有一个奥特曼。后来不知道丢哪儿了。
他慢慢下了床。走到窗边。今天的阳光很亮,钟楼红得耀眼。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他拿起手机,打开监控页面。操场上的人很小。他放大画面,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了。
她在打排球。白色T恤,马尾。她跳起来发球,球飞过网,落在对面。她笑了。隔着屏幕,他也能看到她在笑。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他锁了屏幕,放回枕头下面。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天他画了一座花园。这座花园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知道她住在他的日记本里。她不知道有一个男孩,把她的每一天都画成了地图。她不知道他在这些地图里走了多少遍。
但他知道。
他在那条路上走了无数次。从起点到终点,从“我”到“她”。那条路很长。长到他一辈子都走不完。
但今天,他把这条路画下来了。
画在纸上。
纸会留下来。
哪怕他走了,纸还在。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窗外,四月的阳光照着钟楼,照着操场,照着一个在打排球的女孩。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但花园已经建好了。
在这本墨绿色的日记本里。在每一页的铅笔痕迹里。在他十七年生命最后的十四天里。
他睡着的脸上,嘴角弯着。
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