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倒数第15天·在雨中,我为你撑过伞 第五章 ...
-
四月五日,清明节。
苏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病房里灰蒙蒙的,窗外有雾气,钟楼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五点四十八分。
化疗安排在明天。今天还是自由的。
他坐起来,头有点晕。昨晚睡得很浅,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下意识地摸一摸枕头下面的日记本,确认它还在。像确认心脏还在跳。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雾气很重,远处的城市像泡在牛奶里。他看向钟楼的方向,什么也看不清。他伸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圈,圈里是模糊的红。钟楼在那里面。
“早。”他对着那个圈轻声说。
然后他回到床边,按了呼叫铃。护士周雨很快就来了,推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药盘。
“这么早?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想出去一趟。”
周雨放下药盘,看着他。她的表情很为难:“你明天就要化疗了。今天最好别——”
“半小时。”苏沐说,“我就出去半小时。就在医院附近走走。”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的脸——苍白、清瘦,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他眼神很亮,亮得有点不像一个明天要开始化疗的病人。
“我去问问方医生。”她说。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出门条:“方医生说了,只能半小时。不能走远,手机开着。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回来。”
“好。”
苏沐接过出门条,折好放进口袋。他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深灰色卫衣,黑色外套,牛仔裤。裤子比之前松了很多,他不得不把腰带系紧一格。
出门前,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口袋。
那把折叠伞。蓝格子,伞柄上有一道划痕。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伞。天气预报说今天阴,可能有雨。但也许他只是想带一件和她有关的东西。那把伞,和雨有关,和她有关,和他想象中“为她做一件事”有关。
他把伞塞进口袋,出了门。
早上六点四十分,苏沐站在第七中学对面的梧桐树下。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学校大门,能看到教学楼,能看到操场上晨跑的学生。雾气还没有散尽,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的纱。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碰到了那把伞。金属伞柄凉凉的,贴在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今天是清明假期,学校放假。她不会来。但他还是来了。也许他只是想在化疗之前,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站在她每天经过的路上。哪怕只是呼吸一口她呼吸过的空气。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雾气慢慢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钟楼清晰起来。校门口偶尔有车经过,但没有人进出。
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从街角转过来。
浅蓝色的牛仔外套。白色T恤。马尾。
是她。
苏沐的呼吸停了。他往树后缩了一步,把自己藏进梧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树干很粗,他贴着粗糙的树皮,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她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放假吗?
她从街角走过来,步子很慢,不像平时赶公交那样急。她背着书包,但书包瘪瘪的,好像没装什么东西。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她抬头看了看校门上的校名,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本子——那个速写本。
她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拿起铅笔。她开始画画。
苏沐从树后探出一点头。他离她大概二十米。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她的侧影,但看不清她本子上的内容。
她在画学校大门?还是在画钟楼?还是在画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他运气很好。好到他不配拥有这样的运气。
她画了大概十五分钟。
苏沐就靠在树干后面,看了十五分钟。他的腿有点发软,手心的汗把伞柄浸得潮潮的。但他没有动。他贪婪地看着她——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她握铅笔的手指,她偶尔用橡皮擦掉几笔时微微皱眉的样子。
然后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
苏沐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有。她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伸出手,摊开掌心。过了一会儿,一滴雨落在她掌心。又一滴。
下雨了。很细的雨,像雾,像谁在天上撒面粉。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她没有带伞。
她站在花坛边,把速写本塞进书包,然后用手遮在额头上,往街角方向跑了几步。雨突然变大了。不是渐渐变大,而是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哗的一声,整个天地被雨幕笼罩。
她跑回学校门口的屋檐下,抱着书包,缩在门柱旁边。雨斜着打过来,她的肩膀湿了一片。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街上看,大概是在等雨小一点,或者等出租车。
街上空荡荡的。这种天气,又是假期,出租车很少。
苏沐站在树后面,手里攥着那把蓝格子折叠伞。他的心跳声大得像雨声一样。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撑着伞从树后走出来。
他朝着她的方向走。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走得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她能看见他了。她从门柱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短暂。
他走到离她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雨很大。他站在雨里,伞撑在头顶,像一个傻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伞收了,弯腰放在地上——放在她脚边,伞柄朝着她方便拿的方向。然后他直起身。
她愣住了。她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
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雨里。
他跑起来。雨瞬间浇透了他。头发、脸、衣服、鞋子,全部湿透。他跑过马路,跑过街角,跑过公交站——她每天早上站的那个位置。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水淋淋的灰白。
他跑了很远。直到跑进一条小巷,他才停下来。他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地上,和积水混在一起。
他的心在狂跳。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热又痛。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外面是白茫茫的雨。他看不到学校,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手里现在有一把伞。蓝格子的。伞柄上有一道划痕。
她在伞下面。
他的伞下面。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雨从巷口飘进来,打在他身上,凉凉的。但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牙齿露出来,肩膀在抖。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来,分不清哪是哪。
他坐在雨里,笑了很久。
苏沐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他迟了将近两个小时。护士周雨站在住院部大厅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又急又气。看到他浑身湿透地从雨里走进来,她的表情先是一松,然后一下子绷紧了。
“苏沐!你知不知道你——”
她走近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话突然断了。他在笑。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他在笑。眼睛弯弯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你干什么去了?”周雨的声音软了下来。
“散步。”他说。
“散步散成落汤鸡?”
“忘带伞了。”他说。
周雨叹了口气。她把他拽进电梯,一路数落着把他送回病房。她让他换了干衣服,又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有点烧。她给他加了药,让他躺下。
“你给我好好休息。再乱跑我就告诉方医生了。”
“好。”
周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沐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片梧桐树的叶子。他在树后躲雨的时候,从树干上摘的。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发亮。他把叶子夹在日记本里,然后拿起笔。
他写今天的日记。手有点抖,但笔迹还算稳。
“今天下雨了。我在学校门口看到她。”
“她没有带伞。我把我的伞放在她脚边。然后我跑了。”
“她不知道是我。她可能以为是路过的好心人。也可能以为是学校保安放的。也有可能她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下雨了。她没有被淋到。因为我的伞在她头上。”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把伞。蓝格子的。伞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扎着马尾。伞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人影,在跑。旁边画了很多斜线,代表雨。
他看了这个画面很久。然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我做了一件事。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她永远不会知道。但今天,雨那么大,我却觉得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天气。”
“因为她撑着我的伞。”
“四舍五入,算不算我替她挡了一场雨?”
他合上日记本。窗外雨还在下。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身上很热,额头很烫。他知道自己在发烧。但他不在乎。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站在屋檐下的样子。想起她看着他时微微张开的嘴。想起他的伞放在她脚边时,伞柄朝的方向——朝着她的右手边。她伸右手就能拿到。
她会拿的。
他肯定。
他慢慢睡着了。烧退了一些。雨还在下。
晚上七点,妈妈来送饭。
苏沐已经醒了。烧退到三十七度二,精神好了很多。周雨没有告状,只说他下午有点发烧,已经处理了。妈妈松了一口气,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吃什么?”
“排骨汤。你爸炖了一下午。”
苏沐坐起来,接过饭盒。汤还是热的,排骨炖得很烂。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我爸放盐了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做饭,你指望什么。”
苏沐也笑了。他慢慢把汤喝完,把排骨啃干净。妈妈看着他吃,眼神里的那种紧张比昨天少了一些。也许是化疗还没开始,她还抱着一线希望。
吃完饭后,妈妈收拾饭盒。苏沐犹豫了一下,说:“妈。”
“嗯?”
“我的伞……在家里吗?”
妈妈想了想:“好像在家。你问这个干什么?”
“帮我找找。下次来的时候带来。”
“好。”妈妈没有多问。
她走的时候,苏沐叫住了她。
“妈。”
“又怎么了?”
“你明天不用太早来。化疗要很久。你在家多睡一会儿。”
妈妈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她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但苏沐看到她的眼眶又红了。她走过来,弯腰在苏沐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管好你自己。妈妈的事不用你操心。”
“好。”
她走了。苏沐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名叫“.”的文件夹。他翻到最后一张——她撑着透明伞的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他把那张照片删了。
确认删除的弹窗跳出来时,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然后他按了“删除”。
照片消失了。屏幕上是下一张——她在操场跑步的模糊侧影。他继续按删除。一张,又一张。三十七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删。每删一张,他就在心里念一次她的名字。像一种仪式。像在把自己的记忆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折成纸鹤,放飞到看不见的地方。
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是开学典礼上她站在舞台中央的那张。很模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校服袖口那块淡黄色颜料隐约可见。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了“取消”。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他把日记本翻开,在今天的日记最后写了一行字:
“照片都删了。只剩一张。”
“那张我要留着。”
“留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