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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倒数第16天·她的笑声是风铃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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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日,早上七点。
苏沐坐在医院住院部七楼血液科的病房里,靠窗的位置。妈妈在护士站填表,爸爸去楼下交费。
病房里三张床,只有他一个病人。另外两张空着,铺着浆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床单。
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和床单一个花色。衣服很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手背上还有昨天抽血留下的针眼,一片青紫。
护士刚走。一个很年轻的护士,胸口别着名牌“周雨”。她给他量了体温、血压、血氧,又抽了一管血。
抽血的时候她问“疼吗”,他说“不疼”。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病房的窗户朝东。很大的一扇窗,窗台很宽,铺着白色大理石。苏沐站起来,走到窗边。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有点晃眼。他眯着眼往外看。
七楼。
城市在他脚下铺开。密密麻麻的楼房、交错的道路、行道树连成深浅不一的绿色线条。他沿着学校的钟楼方向找——找到了。钟楼就在东北方向,红色的尖顶,白色的表盘,在晨光里很清晰。
他伸出右手,比了比。钟楼大概就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么小。
“真的能看到。”他轻声说。
他回到床边,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开第16天。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
“4月4日,晴。住院部七楼。窗户朝东。能看到学校的钟楼。从钟楼到这儿,三公里。她每天七点十五分坐17路经过的那条路,就在钟楼下面。我能看到那条路。”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她不知道。她在上课。她在笑。她在画画。她在喝奶茶。”
“我在看她看不到的地方。”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妈妈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脸盆、毛巾、拖鞋。她眼睛有点红,但声音很精神:“沐沐,东西都买齐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了。”
妈妈把东西一样一样摆进床头柜。她做事很利索,像是在拼命让自己忙起来。苏沐看着她的背影,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笑了:“好,中午给你做。你等着。”
她走了。病房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很规律,很慢。
苏沐靠回床头,拿起手机。他打开那个名叫“.”的文件夹,翻到第三十七张照片。她撑着透明伞的那张。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幕。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很近。
下午两点,护士周雨来查房。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沐正靠在窗边,手里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学校操场的画面——他在看学校的监控画面。学校的监控是公开的,挂在官网首页,任何人都能看。画质不高,但能看清操场上的人影。
他听到开门声,迅速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周雨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她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然后她抬头,看向窗外。
“想学校了?”她问。
苏沐没说话。
周雨也靠在窗台上,往外看。她指着一个方向:“那是第七中学吧?我弟弟也在那儿上学。高一。”
苏沐愣了一下。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那个红色的钟楼。
“嗯。”他说。
“你高几?”
“高二。”
“高二几班?”
“三班。”
周雨笑了一下:“我弟弟在一班。你们可能认识。”
苏沐摇了摇头。他不认识她弟弟。他在三班读了快两年,认识的人不超过十个。他从来都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没有人在意他。他也不在意别人。
周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苏沐叫住了她。
“周护士。”
“嗯?”
“窗户……能一直开着吗?”
周雨回头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她点了点头:“可以。但晚上睡觉要关上,别着凉。”
“好。”
周雨走了。苏沐重新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他打开学校监控的页面,拉到操场的位置。
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
他放大了画面,像素变得模糊,但还能看清大概的轮廓。一群体型差不多的人影在操场上跑动,像一群小蚂蚁。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找。
找到了。
她穿着白色运动短袖,深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她在跑步。沿着操场最外圈,逆时针跑。她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马尾跟着节奏左右摆动。
苏沐举着手机,一动不动。
她在跑第二圈的时候,旁边有个女生凑过去和她并排跑。两人说了什么,然后她笑了。手机离得远,他听不见笑声。但他能看见——她的头往后仰了一点,肩膀在抖,那是她笑得厉害时的样子。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碰的是她的位置。屏幕很小,她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他的指尖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你的笑声,”他轻声说,“应该是风铃。”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她跑完了第三圈,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然后她直起身,和旁边的女生击了个掌。
苏沐看着那个击掌的动作,看了很久。
下午四点半,妈妈来了。
她带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番茄鸡蛋面。面还是热的,番茄的酸味混着鸡蛋的香味飘出来,在病房里弥漫开。苏沐坐在床边,接过饭盒。
“妈,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赶紧吃。”
苏沐吃了一口。比家里的咸一点。妈妈做面一直掌握不好盐量。但他没说。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妈妈接过空饭盒,眼眶红红的,但她在笑。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苏沐。苏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妈,你回去休息吧。医院有护士。”
“我不累。”
“你昨晚没睡好。”
妈妈沉默了。她昨晚在客厅坐了一夜。苏沐知道。他听到了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
“妈,”苏沐伸手握住了妈妈的手,“我在这儿挺好的。窗户能看到学校。没事。”
妈妈用力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收拾好饭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沐沐。”
“嗯?”
“明天……医生说要开始化疗。”
苏沐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好。”
妈妈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苏沐听见她在走廊里吸鼻子的声音。他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暗了。远处的钟楼亮着灯,白色的表盘在暮色里很显眼。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分。
她应该已经放学了。可能已经到家了。可能在写作业。可能在听歌。可能在画画。
他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摊在窗台上。他站着写。
“今天在监控里看到她跑步了。她跑了三圈。跑完和一个女生击了掌。她笑得很大声。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笑。”
“她的笑声应该是风铃的声音。不是那种闷闷的铜铃,是玻璃做的风铃。很脆,很亮,带着一点点回音。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我今天偷到了三串这样的笑声。一串给今天,一串给明天,一串留给最后一天。”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串风铃。很简单的线条,一个横杠,下面吊着几个圆圈。圆圈里他写了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圈。
“林。”
“星。”
“落。”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个风铃。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下面的那个圈。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纹。
“叮。”他轻声说。
风铃响了。在他的想象里。
晚上九点,医生来查房。
主治医生姓方,四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很慢很稳。他翻了翻苏沐的病历,又看了看他的各项指标。然后他让护士先出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苏沐,你爸爸妈妈在外面。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
苏沐靠在床头,点了点头。
“你的情况,确诊是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这个类型在儿童和青少年里比较常见。目前最好的方案是尽快开始化疗,然后根据情况看是否需要骨髓移植。”
方医生顿了一下。
“但是你的各项指标……比我们预想的要差。白细胞计数很高,血小板很低。心肺功能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他停住了。苏沐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如果不治疗,或者治疗不理想的话……”方医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能……不到一个月。”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在响。滴——滴——滴——
苏沐看着方医生。他的表情很平静。他问:“一个月是多少天?”
方医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
“三十天左右。”
苏沐点了点头。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我有十九天可以给她。”他说。
方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给谁?”
苏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针眼已经变成了一片青紫。他说:“方医生,我想化疗。但我不想住院到最后。如果我不行了,我想回家。”
方医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们一步一步来。先化疗,看效果。”
“好。”
方医生站起来,拍了拍苏沐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暖。他说:“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苏沐笑了一下。不是勇敢。他只是把一切都算清楚了。
方医生走了。门关上之后,苏沐从枕头下面拿出日记本。他翻到第16天那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一个月是三十天。我有十九天可以想她。剩下十一天,留给爸爸妈妈。”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妈妈今天买的脸盆和毛巾。毛巾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他把毛巾拿出来,盖在脸上。
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的味道。
他想起她身上的栀子花味。想起她低头捡樱花瓣的样子。想起她在雨里画画时,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毛巾下面,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渗进浅蓝色的毛巾里,消失不见。
四月四日,晚上十一点。
病房熄灯了。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另外两张床依然空着。整个病房只有他一个人。
苏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家里天花板上的裂缝很像。他盯着那道裂缝看,看它像什么。看着看着,他想起今天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那棵树。
她那天在公交车上画的树。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本日记本上。
他伸出手,够到日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个他准备留给“第0天”的位置。他拿起笔,在“林星落”三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看到你跑步了。”
“你跑了三圈。”
“我数了。”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窗台。月光照在墨绿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字微微发亮。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风吹过钟楼,吹过操场,吹过公交站,吹过她家的窗户。
风继续吹。吹过三公里,吹到医院七楼,吹进那条窗帘的缝隙里。
他感觉到了。
那阵风很轻,很凉,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弯了一下。
“叮。”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