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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数第17天·柠檬糖与橡皮擦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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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苏沐坐在书桌前,把那颗从窗台上捡来的糖纸边角从日记本里拿出来,放在掌心。
很小的一片,不到一厘米宽,黄色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撕痕。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用手指捏过这片纸,也许捏了好几秒。
他把糖纸夹回日记本,合上,放进书包。
妈妈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香味飘进来,混着小米粥的热气。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妈妈忙碌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妈,今天怎么穿这么红?”
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喜庆。”
苏沐没说话。他知道“喜庆”是什么意思。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妈妈一下。妈妈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他松开手,“就是觉得你穿红色好看。”
妈妈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用锅铲敲了敲锅沿,说:“快吃早饭,吃完去医院。”
“我想先去一趟学校。”
妈妈手里的锅铲又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半小时。说好的。”
“嗯。”
苏沐坐下来吃早饭。煎蛋边缘焦焦的,是他喜欢的口感。小米粥里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他吃得很慢,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吃完早饭,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六点五十分,苏沐到了公交站。
他站在站牌最左边,她平时的位置。今天的风比昨天大,吹得站牌上的广告纸哗哗响。他缩在卫衣里,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七点十五分,她准时出现。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拢头发,走到站台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皮筋,腾出两只手把头发扎了起来。
马尾。
苏沐在心里记下:她扎头发的时候,会先用嘴叼住皮筋。
她站在他旁边。今天比昨天近了十厘米。她的胳膊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苏沐没有动。
17路来了。她上车。他也上车。
今天他坐得更近了——隔着一个过道,就在她旁边的位置。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走道。
她坐下来,照例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上去。今天她没有闭眼,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的速写本,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苏沐的余光看到,她在画画。画的是窗外的一棵树,线条很随意,但很生动。她画了几笔,又擦掉,又画,又擦。
她在画画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抿紧。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苏沐想起她校服袖口那块淡黄色颜料。原来她真的喜欢画画。
七点二十三分,车到第七中学站。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经过苏沐面前的时候,她的书包带扫过他的膝盖——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多了一秒。苏沐不知道这一秒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她下车了。
苏沐透过车窗看她。她在站台上站定,把速写本塞回书包,然后往校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地上有一片樱花瓣,粉白色的,被风吹到了她的鞋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笑了,把花瓣夹进了速写本里。
苏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在自己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握紧了拳头。
苏沐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下了。
他推开后门,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同桌陈默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今天怎么又迟到了?老班刚才点名了。”
“值日。”苏沐随口说。
陈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是个话不多的男生,和苏沐坐了两年同桌,关系算不上亲密,但有一种默契的沉默。苏沐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问。
苏沐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他的手在桌肚里摸了一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日记本。他把它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被人看到。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苏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黑板,但眼前全是她在公交车上画画的样子。她抿紧的嘴唇,她皱起的眉头,她擦掉重画的那几笔。
她画的那棵树,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看不到她本子上的画。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冲动——想站起来,走过去,看一眼她的画。就一眼。
但他没有动。
下课铃响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疼痛又来了,隐隐的,从后背往两侧肋骨蔓延。他咬住嘴唇,等它过去。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批改昨天的作业。陈默把他的作业推过来,苏沐机械地拿起红笔,一题一题地看,一题一题地打勾。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作业上。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是第17天。他只剩下17天了。他不能再只是看着。他想做点什么。哪怕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她永远不会知道。小到不会打扰她。小到——只是让自己觉得,这17天,他曾经“参与”过她的生活。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公交站的简笔画。站牌,站台,一个人站着。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他在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
“橡皮。”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女生摔倒了,旁边的同学赶紧把她扶起来。苏沐想起她校服袖口那块颜料。想起她捡樱花的样子。想起她在公交车上画画时抿紧的嘴唇。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午休的时候,苏沐没有去食堂。
他去了学校小卖部。小卖部很小,挤在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卖文具、零食、饮料。老板娘是个胖胖的阿姨,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
苏沐在糖果货架前站了很久。
一排一排的糖。水果糖、牛奶糖、巧克力、软糖、硬糖。他的目光从每一包糖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了最下面一排。
柠檬味硬糖。黄色包装。和她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拿了一包,走到柜台前。
“就这个?”
“嗯。”
老板娘扫了码:“三块。”
苏沐付了钱,把糖塞进口袋。然后他又在文具货架前转了一圈,买了一支铅笔——最普通的那种,绿色杆,上面印着“中华牌”。他不知道为什么买这支铅笔。也许只是因为它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他走出小卖部的时候,正好是午休铃响。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往食堂方向走。苏沐逆着人流往回走,经过操场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她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
旁边没有人。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那个速写本,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动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沐停下来。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隔着大概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画画。她画得很专注,头微微低着,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听不见,但他能想象那个声音。
她画了一会儿,停下来,歪着头看自己的画。然后她拿起橡皮——一块白色的、已经磨圆了的小橡皮——擦掉了几笔。橡皮屑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用手轻轻拂掉。
她重新画了几笔。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像一朵花在暗处悄悄开了。
苏沐站在树后,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柠檬糖。
他想到了一件事。
下午第一节课,苏沐提前五分钟到了教室。
他从前门进去——平时他都走后门,但今天他走了前门。他的座位在后排靠窗,要从前门走到自己的位子,必须经过三排课桌。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过道。
他走过去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的桌面——课本、笔记本、笔袋、一块白色的橡皮。橡皮放在桌角,很靠近过道这一侧。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走过去,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然后他装作找东西,弯腰往桌肚里看。他偷偷往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柠檬糖,放在掌心。
三块。他今天买的那包柠檬糖里有十九颗。他挑了一颗。包装纸最平整的,没有任何褶皱的那颗。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支新买的绿色铅笔,把糖纸打开。糖纸里面是白色的糖纸,上面印着黄色的柠檬图案。他把糖纸展开,铺在课本上,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很小很小的字。写完他用橡皮擦掉了一半——他想写“你好”,但觉得太冒昧。他想写“谢谢”,但谢谢什么呢?最后他什么都没写。只是把糖纸重新折好,包住那颗糖。
他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发软。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排课桌。
经过她的座位时,他的右手自然地垂下来。手指松开。那颗糖无声地落在她的桌角,在她那块白色橡皮的旁边。黄色的糖,白色的橡皮,挨在一起。
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他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他端着水杯,从另一条过道绕回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有看她。
坐下来之后,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把手藏在桌肚里。他的手指还在抖。掌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课本。课本上的字在晃。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忍不住了。
他假装看窗外,把头转向右边。他的视线越过两排课桌,落在她的桌角上。
糖还在那里。
她还没有发现。
第二节课是物理。
苏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侧——她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他看到她在抄笔记。铅笔在本子上移动。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颗糖。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她往四周看了一眼。
苏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黑板。他的后背僵住了。
她在看。她在找。谁放的?
她会不会看到他?会不会猜到是他?他是不是做错了?他是不是不该这么做?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手心全是汗,把课本的边角都浸湿了。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几秒钟,但在他感觉里像过了一个世纪——他从余光里看到,她拿起那颗糖,翻过来看了看。
她在看糖纸。
然后她把糖放回了桌角。没有吃。只是放在那里。
苏沐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不喜欢?她觉得奇怪?她会不会把糖扔掉?
他不敢再看。他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物理课上。老师在讲自由落体运动,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没有意义的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要虚脱了。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苏沐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好像要下雨。操场上没有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跑。
他听到后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有人从他旁边走过去。他闭着眼,没有动。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睁开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是她的背影。她正往教室前面走,经过他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苏沐看到她的桌角。
糖不见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走了?还是扔掉了?还是收起来了?他看不到。她的背影挡住了桌角。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很累。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自习课上了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前面有人说话。是她的声音。很轻,和同桌在说什么。他竖起耳朵听。
“……不知道谁放的。就放在我橡皮旁边。”
“是不是有人暗恋你啊?”她同桌的声音,带着笑意。
“别瞎说。”她的声音有点慌,“可能是谁不小心掉的。”
“掉在你桌角?正好放在你橡皮旁边?这也太巧了吧。”
她没有再说话。苏沐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翻书包。
然后他听到她同桌说:“你收起来了?不吃吗?”
“先放着。”她说,“不知道是谁的,不太好。”
苏沐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嘴角压了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难过。
她没有扔掉。她收起来了。
这算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春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世界上。苏沐没有带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丝发呆。周围的学生一个个撑开伞走了,花花绿绿的伞面在雨里移动,像水面上漂浮的花。
他没有动。
他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家。他明天就要住院了。他想再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
他看到她了。
她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就是照片里那把。她今天没有直接往校门走,而是拐向了操场边的那个长椅。
她坐在长椅上。雨打在透明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她收了伞,雨丝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那本速写本上。她把伞靠在长椅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她在画雨。
苏沐站在教学楼门口,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看她。雨越下越密,她的身影开始模糊。但他能看到她在画画。铅笔在本子上移动。偶尔停下来,歪头看。
她画了很久。
苏沐也看了很久。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没有动。
天渐渐暗了。操场上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雨幕,在她的伞面上形成一个朦胧的光晕。
她终于画完了。
她合上速写本,站起来,撑开伞。她没有往校门走。她往教学楼这边走过来了。
苏沐的心猛地一跳。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后面。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她能看见他吗?她会不会认出他?他今天放的糖——她会不会怀疑——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她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她离他只有两步远。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不到一秒。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然后她从侧门进去了。教学楼里面有走廊通往各个教室。她走进去,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认不出他。
她不认识他。
苏沐站在门框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雨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颗糖的温度,他好像还能感觉到。
晚上七点,苏沐回到家。
妈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他的日记本放在最上面。
“沐沐,吃饭了。”
“来了。”
他坐到餐桌前。妈妈做了三个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他拿起筷子,先给妈妈夹了一块排骨。
“妈,你吃。”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那块排骨夹到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用力咽下去,说:“今天的排骨炖得烂,你多吃点。”
“好。”
苏沐吃了两碗饭。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妈妈看着他吃,自己几乎没动筷子。
吃完饭,苏沐回到房间。他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只留了日记本和一支笔。他把日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开到第17天。
他拿起笔,开始写。
“今天,我放了一颗糖在她桌角。柠檬味的。和她在公交车上吃的那种一样。她发现了。她没有吃。但她收起来了。”
“她不知道是我。她永远不会知道。但糖从我手里出发,到了她那里。这个过程,只有我和糖知道。”
“糖会融化。但今天不会。今天它会一直是一颗完整的糖。在她的书包里,或者在她的口袋里。”
“我今天离她最近的时候——大概十厘米。她从我面前走过去,书包带扫过了我的膝盖。”
“她看了我一眼。不到一秒。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今天她在雨里画画。画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画了什么。但我知道,画的时候,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很好。”
“我希望她永远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希望她永远在雨里画画,永远在公交车上听歌,永远在窗边发呆,永远笑得像一朵在暗处开的花。”
他写到这里,笔停住了。他盯着纸面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最后一行写:
“今天是第17天。”
“我给了她一颗糖。”
“我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她’。她的生命里,什么都没有多。”
“这样很好。”
他合上日记本。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很密,打在窗户上,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苏沐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又重又慢。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大的鼓。
他想起她今天在公交车上画的那棵树。想起她捡起樱花瓣的样子。想起她收下那颗糖时的表情。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在想: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他都会离她更远一点。
因为医院离学校有三公里。
三公里。十七天。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每天三公里,十七天就是五十多公里。他的生命结束的时候,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会有五十多公里。
但他知道,真正的距离不是这样算的。
真正的距离是:她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的概率,是零。
他闭上眼。雨声渐渐变小了。他的呼吸也渐渐变慢了。
在睡着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
明天去医院。
医院七楼的窗户,据说能看到学校的钟楼。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沉入了黑暗。
像一颗石头,慢慢沉入深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