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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数18天·十五分钟的时差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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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那种疼从骨头深处往外钻,像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胸骨慢慢穿到后背。
他蜷在床上,牙齿咬住枕巾,等那一阵疼过去。
枕巾上有他昨晚流的冷汗,潮腻腻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大约过了三分钟,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他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伸手从床头柜摸到止痛片,干咽了两颗。药片刮过喉咙,苦苦的。
他躺了一会儿,等药效上来,然后慢慢坐起来。
窗外蒙蒙亮。四月的清晨还有点凉,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指腹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
手机屏幕亮了。五点五十三分。
他点开那个名叫“.”的文件夹,输入密码。三十七张照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翻到最后一张——她撑着透明雨伞的那张,雨滴挂在伞面上,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水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锁了屏幕。
今天要见她。
他要在公交站“恰好”和她同一时间等车。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每天都在观察。他知道了她早上7点15分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站在站牌最左边,背靠着广告牌,面朝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她习惯戴白色的有线耳机,线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在胸前晃荡。
她喜欢穿浅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松,走路的时候后跟会微微掉出来一点。
他知道了她坐17路,在第七中学站下车。他知道了她上车后永远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看着窗外。
他知道了她有时会睡着,坐过站一次,醒来的时候慌慌张张地按铃,在全车人的注视下红着脸跑下车。
那天,他坐在她后面那排,看着她冲下车的背影,笑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和她坐过同一辆车。
他总是坐后面那班7点30分的18路。他在第七中学前一站下车,从后门进学校,这样就能“恰好”在她从正门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站在二楼的走廊窗边,看着她穿过操场。
这个秘密,他保守了整整两个月。
六点四十分,苏沐出门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胸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
书包是黑色的,单肩挎着,里面装了一本数学练习册和那本墨绿色日记本。
练习册是为了伪装——如果有人问起,他可以随时拿出来假装在看书。
妈妈在厨房里煎鸡蛋。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这么早?”
“嗯。今天值日。”
“吃了再走。”
“路上吃。”他从餐桌上拿了一片吐司,叼在嘴里,弯腰系鞋带。
妈妈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沐沐……”
他抬头看她。妈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中午……中午妈妈去学校接你,我们去医院。”
“好。”他咽下嘴里的吐司,对她笑了一下,“妈,煎蛋给我留一个,我回来吃。”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好,给你留着。”
苏沐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昨夜雨水洗过的清新。小区里的樱花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前跑。
苏沐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六点五十二分。比她平时出现的时间早了二十三分钟。
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站牌最左边——她平时站的位置。脚底踩着那块有些松动的地砖,她每天早上都踩在这里。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进口袋。晨风灌进卫衣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七点零三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来了,站在他右边,低头刷手机。
七点零七分。一个老奶奶提着菜篮子来了,站在站牌前面眯着眼看站名。
七点十一分。两个穿隔壁中学校服的女生来了,叽叽喳喳地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苏沐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七点十四分。
七点十四分三十秒。
七点十五分。
她出现了。
林星落从小区门口走出来的时候,苏沐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校服衬衫,领子翻在外面。
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耳边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好像是早餐。
她快步走到站台,站在他旁边——大概半米远。
苏沐没有转头。他盯着前方的马路,但余光里全是她。她的白色耳机线从开衫口袋里伸出来,在胸前晃。
她今天用的是深蓝色的皮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收起来,抬头看向公交车来的方向。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沐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她可能会听到。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她在听歌。她的嘴唇在微微动,跟着旋律哼。很轻很轻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但苏沐听见了。
她在哼《小情歌》。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
他听过这首歌。她在公交站哼过很多次。他回去查了歌词,把整首歌背下来了。
18路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苏沐要坐的那班。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今天不坐18路。今天他要坐17路。和她坐同一辆车。
这个决定让他的胃里翻了一下。但他没有时间后悔了,17路已经进站了。
上车的时候,她先上的。
苏沐跟在她后面,隔着两个人。他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公交卡,“嘀”了一声,然后往车厢后面走。
她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和往常一样。
苏沐在过道对面坐下了。隔着一个空座位,和她并排。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她坐下来之后就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上去,看着窗外。耳机线在胸前晃了晃,她伸手理了一下。
车开了。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苏沐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数学练习册,翻开到任意一页。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右侧——隔着那个空座位的距离。
她的洗发水是栀子花味。和照片里闻到的一样。
她今天没有吃早餐。那个纸袋放在她腿上,她一直没打开。但她的嘴唇在动,还在哼歌。
她在听什么歌?
苏沐很想知道。但他不能问。他甚至不能转头看她。他只能盯着练习册上那些他根本没看进去的数学公式,用耳朵捕捉她发出的每一个声音。
她翻了一下书包。他从余光里看到,她掏出了一颗糖——黄色的包装纸,柠檬味的。
她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糖纸她没有扔,而是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开衫口袋。
苏沐在心里记下了:她吃糖的时候,糖纸会折起来收好。
车到第七中学站的时候,她站起来。
苏沐没有动。他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书包的带子擦过他的膝盖。她没有低头看。
她下车了。
车门关上,17路继续往前开。苏沐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她。她站在站台上,书包已经背好了,嘴里还含着那颗柠檬糖。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校门,然后慢慢往里面走。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了校门口的人流里,再也看不见了。
苏沐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练习册。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只属于自己的笑。
他坐了整整一站,多坐过了一站,才下车。他走回学校的时候,早读铃已经响过了。
他从后门溜进去,溜进自己的教室。
他的座位靠窗,能看到操场。
他坐下来,假装在找课本,眼睛却往窗外瞟。
她正从操场那头走过来,马尾在身后晃。她走进了教学楼。
苏沐收回目光。
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
午休的时候,苏沐没有去食堂。
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日记本摊开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纸面暖暖的。
他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7点15分。准时。奶白色针织衫。低马尾。深蓝色皮筋。白色有线耳机。哼的是《小情歌》。”
“左手拎着一个纸袋,没打开。应该是早餐。但她没吃。”
“车上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
“她在听歌。我不知道是什么歌。但她的嘴唇在动,很好看。”
“她吃了一颗柠檬糖。黄色包装。糖纸折成方块收进了口袋。”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
“今天我和她坐了同一辆车。坐在她对面。隔着两个位置的距离。大概一米。”
“她不知道。”
“她不会知道。”
他又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他继续写:
“我们之间,永远隔着15分钟的时差,和一生的距离。”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了日记本。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声、笑声、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传上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她在操场上。
她和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过来飞过去。
她跑动的时候,马尾甩得很高。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开衫已经脱了,挂在操场边的栏杆上。
苏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今天早上他特意去小卖部买的,和她的那包同一个牌子。他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酸。酸得他皱起了眉。
但过了一会儿,酸味里透出一丝甜。
他含着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他才慢慢走回座位。
傍晚放学的时候,苏沐没有走。
他坐在教室里,等其他人都走光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是他每天的“观察点”。从这里的防火门缝隙能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在那里站一会儿。
等了大概五分钟,她出现了。
她换回了早上的奶白色开衫,书包背在一边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那个纸袋——现在打开了,里面好像是书。她走到窗边,停下来。她把书包放在地上,趴在窗台上看外面。
她看的方向是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她的侧影被光勾出一条金边。
苏沐屏住呼吸。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她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她笑了。
她在听歌。
苏沐不知道她在听什么。但他想:如果他有勇气走过去,问她“你在听什么歌”,她会告诉他吗?她会觉得一个陌生人问这种问题很奇怪吗?她会——对他笑吗?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防火门的缝隙,看着她的侧影。看了很久。直到她收起手机,拎起书包,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苏沐推开防火门,走出来。他走到她刚才站过的位置,把双手撑在窗台上。窗台还是温热的。是她留下的温度。
他低头看。窗台上有一小片碎屑——是她那颗柠檬糖的糖纸边角,撕下的一小条,忘了收走。
他把它捡起来,夹在日记本里。
然后他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了一半,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操场上的人陆续走了。跑道空了。草坪暗了。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晚上九点,妈妈从医院回来了。她今天去办了一些手续,明天苏沐就要正式住院了。
“沐沐,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妈妈走进他的房间,看着他书桌上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明天早上,我们去医院。”
“好。”
“你……有什么想带的吗?书,手机,都可以带。病房里有柜子。”
苏沐想了想。
“日记本。”
妈妈看了一眼那本日记本,点了点头。她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
“好。带上。”
她转身要走,苏沐叫住了她。
“妈。”
“嗯?”
“明天早上,我能不能再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半小时。”
妈妈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去哪里?”
“学校附近。有点事。”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苏沐脸上停着,像是在寻找什么。苏沐没有躲。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好。”妈妈最终说,“半小时。”
“谢谢妈。”
妈妈走了。苏沐关上门,坐回书桌前。他把日记本翻到第18天那页,在今天的记录最后,补上了一句话:
“窗台上捡到了她的糖纸边角。和我的那颗,是同一种。”
“今天,我离她一米。”
“明天,我离她三公里——医院到学校的距离。”
他合上本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钟楼的上方。月光照进来,落在日记本墨绿色的封面上,烫金的“每一天都是礼物”几个字微微发亮。
苏沐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每一天都是礼物。”
他轻声念出来。
然后他关上台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今天是一份礼物。
明天也是。
哪怕只有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