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味的十九天》晚楹

17、倒数第3天·最后的礼物 四

　　四月十七日，早上六点。

　　苏沐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很柔。不是晴天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带着薄云的、均匀的白。他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今天没有疼。只是很沉。手脚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手指动了，但很慢。

　　他慢慢坐起来。花了很长时间。靠在床头喘了一会儿气。然后他伸手摸到枕头旁边的日记本。翻到第3天。空白页。他拿起笔。

　　手很抖。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他握紧笔，又试了一次。这次写出来了。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

　　“今天没有疼。只是很累。手不太听话了。写一个字要很久。”

　　他写了这一句就停下了。笔太重。他把日记本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今天他有一件事要做。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他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铃。过了一会儿，妈妈推门进来。她今天没去上班。爸爸也没去。两个人都守在客厅里，像两只不敢出声的猫。

　　“妈。周护士今天来吗？”

　　“下午来。方医生安排的。给你送止痛药。”

　　“帮我叫她来的时候。把我的书包拿进来。”

　　妈妈愣了一下。“书包？”

　　“医院那个。黑色的。”

　　“好。”

　　妈妈走了。苏沐靠在床头，闭着眼。阳光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他听着窗外有鸟在叫。很清脆的声音。他不知道是什么鸟。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窗外的鸟叫。

　　现在他注意到了。

　　下午两点，周雨来了。

　　她穿着便服。不是护士服。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沐正靠在床头。他看到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不像护士。”

　　“今天休息。方医生让我顺路过来送药。”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装着几盒药。又拿出一个白色的盒子。“这是止痛贴。贴在手背上。一天一换。这是口服的。疼得厉害的时候吃。一次一片。不能多吃。”

　　苏沐点头。周雨把药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摆得很整齐。摆完之后，她站在床边，看着他。

　　“你气色比在医院好一点。”

　　“家里舒服。”

　　周雨点头。她环顾了一下他的房间。书架。书桌。窗台上的多肉。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某个乐队。已经卷了边。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上。在枕头旁边。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她没有问。只是看了一眼。

　　“周护士。帮我一个忙。”

　　“你说。”

　　苏沐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铁盒。是他在医院时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之前装饼干的那种。铁盒不大。掌心大小。他把铁盒放在被子上，打开。里面是十九只纸鹤。白色的。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在铁盒里挤得满满的。

　　周雨看着那些纸鹤。愣住了。

　　“这些纸鹤。帮我收好。”

　　“给谁的？”

　　苏沐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铁盒里拿出一只纸鹤。放在掌心。“这里面有一个字。每一只里面都有。十九只。十九个字。全部是同一个字。”

　　周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以后有一个叫林星落的女孩。来问我的事。你就把这个铁盒给她。如果她没有来。你就和我一起烧了。”

　　周雨沉默了。她看着苏沐掌心那只纸鹤。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字。那个字很重。

　　“她会来吗？”周雨问。

　　苏沐想了一下。“不知道。但如果不是她。就不用了。”

　　周雨点头。她把铁盒接过来。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她的手在抖。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苏沐。”她说。

　　“嗯？”

　　“你不想让她知道吗？”

　　苏沐看着她。他想了一下。“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想让她知道有人喜欢过她。不想让她觉得欠了谁什么。”

　　周雨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男孩。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低下头。把帆布包的拉链又拉了一遍。虽然已经拉上了。

　　“我知道了。”她说。

　　周雨走了之后。苏沐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他打开那个名叫“.”的文件夹。最后一张照片还在。开学典礼上她站在舞台中央的那张。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相册。把这张照片设为“隐藏”。这样就不会出现在普通相册里了。只有输入密码才能看到。

　　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他在里面写了一段话。很短。

　　“手机密码是她的学号后四位。相册里有一张隐藏照片。是我唯一留下的一张。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请把这张照片删掉。不要给别人看。她不知道我在拍她。我不想让她觉得被冒犯。”

　　“日记本在我枕头旁边。里面写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如果爸爸妈妈想看。就看吧。看完了。他们就知道。他们的儿子。这十七年。爱过一个人。”

　　“铁盒在周护士那里。十九只纸鹤。每一只里面有一个字。是她的姓。如果她来。就给她。如果不来。就烧了。”

　　他写完了。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空信封。之前寄信剩下的那个。他把空信封展开。用笔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林星落。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有人告诉了你我的事。你不用觉得难过。也不用觉得亏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喜欢了你很久。你很好。你一直很好。请继续做你喜欢的事。请继续笑。继续画画。继续弹琴。继续吃柠檬糖。”

　　他把信封折好。夹进日记本最后一页。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在一起。和那片糖纸边角在一起。和那片梧桐叶子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心跳很慢。但很稳。

　　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都是橘红色的。苏沐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夕阳里，那道裂缝变成了金色。像一条细细的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钟楼在远处。红色的尖顶被夕阳烧得更红了。像要融化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林星落。今天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铁盒在周护士那里。照片在手机里。日记本在枕头旁边。都准备好了。如果你来。你会看到。如果你不来。也没关系。我已经把想说的都写下来了。写下来了。就存在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叶子胖乎乎的。绿得发亮。他想起妈妈一直在浇水。他不知道妈妈是在替他浇。还是在替自己浇。也许都有。

　　“妈。”他喊了一声。

　　妈妈推门进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你坐。”

　　妈妈坐在床边。苏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妈妈的手很暖。很粗糙。有茧。他握得很紧。

　　“妈。多肉。记得浇水。”

　　妈妈点头。“记得。”

　　“别浇太多。一周一次。浇多了根会烂。”

　　“好。”

　　“妈。你做的番茄鸡蛋面。下次少放点盐。”

　　妈妈笑了。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好。少放盐。”

　　“妈。你穿红色好看。以后多穿。”

　　“好。”

　　“妈。谢谢你。”

　　妈妈握紧他的手。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别胡说”。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很紧。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橘红色的。很暖。

　　苏沐闭上眼。嘴角弯着。

　　今天他把最后的礼物都准备好了。铁盒。照片。日记本。空信封。还有一盆多肉。和一句话。

　　“妈。谢谢你。”

　　晚上。苏沐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比夕阳淡。比夕阳冷。但他觉得很好。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亮在钟楼上方。很圆。很亮。

　　他拿起日记本。翻到第3天。在白天写的那句话下面。他用尽力气又写了几行。

　　“今天把东西都准备好了。铁盒。照片。日记本。空信封。多肉。都准备好了。”

　　“还准备了一句话。是对妈妈说的。谢谢她。”

　　“明天是第2天。后天是第1天。再后天是第0天。第0天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终点。也可能是起点。”

　　“如果是终点。那也没关系。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来了。日记本。纸鹤。信。照片。糖纸。梧桐叶。公交站台票根。多肉。和很多很多关于她的记忆。”

　　“如果是起点。那也很好。我会变成风。春天的时候。她感受到的风。就是我。”

　　“林星落。再见。但我会一直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