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味的十九天》晚楹

18、倒数第二个天·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四

　　四月十八日，早上五点。

　　苏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橘色。他躺了很久，一动不动。感受着身体。今天的疼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骨头里的那种疼，也不是化疗后的恶心。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抽空了。连呼吸都要用力。

　　他试着抬起手。手指动了。但很慢。像在水里。他把手放回被子上。然后他侧过头，看着窗台上的多肉。在暗处，它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圆圆的。胖胖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很亮。他眯着眼，看到妈妈坐在床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没有穿那件红的。她的眼睛很肿。但她在笑。

　　“醒了？喝点水。”

　　苏沐点头。妈妈用勺子喂了他几口水。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有点疼。但他咽下去了。

　　“妈。日记本。”

　　妈妈把日记本放在他手边。他翻开。第2天。空白页。他拿起笔。握了很久才握住。手在抖。字写得很慢。很歪。

　　“今天很累。写不了太多。今天想写她。”

　　他写了这一句就停住了。他看着空白页。想写很多。想写她的脸。她的笑。她的糖纸。她的伞。她的钢琴。她的马尾。她的橡皮。她的煎饼果子。她的兔耳朵帽子。她所有的样子。但他写不动了。笔太重。手太抖。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他用尽力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床头喘气。妈妈把日记本收好，放在枕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她松了一口气。

　　“妈。我想去窗边坐一会儿。”

　　妈妈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点头。她把苏沐扶起来。用被子裹住他的肩膀。扶着他慢慢走到窗边。让他坐在椅子上。窗台上那盆多肉就在他手边。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很凉。很光滑。像皮肤。

　　他看着窗外。钟楼在远处。红色的。很亮。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看不清是谁。但有人在跑。这就很好。

　　上午十点。方医生来了。

　　他带着一个护士。护士手里提着一个箱子。里面是止痛药和镇静剂。方医生给苏沐做了简单的检查。量了血压。听了心肺。他没有看检查报告。因为不需要了。他只是握着苏沐的手腕，数了数脉搏。然后把他的手放回去。

　　“苏沐。从今天开始。我们会给你用一些药。让你不那么难受。”

　　苏沐点头。

　　“可能会想睡觉。可能会说一些梦话。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都是正常的。”

　　苏沐又点头。他知道方医生在说什么。他在说“临终”。用很委婉的词。但他听懂了。

　　方医生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这个男孩。他第一次在诊室里见到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进来。现在他坐在椅子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的。方医生见过很多病人。有的哭着问为什么是我。有的愤怒地砸东西。有的沉默地缩在角落里。但苏沐不一样。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是数着日子。然后一天一天地过。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像一个士兵在坚守一个没有援军的阵地。

　　“苏沐。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方医生说。

　　苏沐想了一下。“不是勇敢。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方医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苏沐的肩膀。那只手很轻。怕碰碎了他。方医生走了。护士留下来。在客厅里和妈妈交代什么。苏沐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钟楼很亮。

　　他想起那封信。周雨寄出去的那封。已经到学校了。她收到了吗？她看了吗？她把那颗柠檬糖吃了吗？还是扔了？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但信到了。糖到了。话到了。那些字。那些句子。那段心意。到了。在她手里。在她的世界里。在他到不了的地方。到了。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苏沐开始说梦话了。

　　他靠在床头。半睡半醒。妈妈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她听到他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模糊。她凑近了听。

　　“公交站。七点十五。左边第三个。栀子花。靠窗第二个。”

　　“橡皮。白色的。柠檬糖。黄色包装。”

　　“深蓝色的裙子。星星发夹。月光。”

　　“伞。蓝格子。伞柄上有划痕。”

　　“风铃。玻璃的。叮叮当当。”

　　“林星落。”

　　妈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住了。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从来没有听苏沐提过。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爸爸。爸爸站在门口。也听到了。他们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们的眼睛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那个日记本里的秘密。就是她。

　　妈妈低下头。看着苏沐的脸。他在睡。但嘴角弯着。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她握紧他的手。没有叫醒他。她只是听着。听他一遍一遍地说那个名字。林星落。林星落。林星落。像在念一首诗。像在唱一首歌。

　　傍晚。苏沐清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看到妈妈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他的手。她今天一直没有松开过。他动了动手指。妈妈立刻低头看他。

　　“醒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妈。几点了？”

　　“五点多。天快黑了。”

　　苏沐侧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钟楼的尖顶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很美。

　　“妈。帮我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

　　妈妈把日记本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个他留给她写“第0天”的位置。苏沐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他的名字。她的名字。那条弯弯曲曲的路。那些糖。橡皮。伞。风铃。纸鹤。他之前画上去的。全部都在。

　　“妈。把笔给我。”

　　妈妈把笔递给他。他握住。手很抖。但他写下去了。写得很慢。很用力。字迹歪歪斜斜的。但能看清。

　　“今天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没有力气了。不能说太多话。不能出门。不能去看她。甚至不能想起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在日记本里。在纸鹤里。在信里。在我心里。”

　　“明天是最后一天。第1天。我准备好了。”

　　“林星落。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请记得。有人在十七岁那年。爱了你整个春天。”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垂下来。笔掉在被子上。他闭上眼。喘了很久。妈妈把笔捡起来。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他枕边。

　　“妈。”

　　“嗯？”

　　“明天。如果我不行了。别叫救护车。我想在家里。”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她的眼泪很烫。一滴一滴地落。苏沐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动。

　　“妈。谢谢你。”

　　妈妈没有抬头。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紧。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天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晚上。苏沐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比昨天冷。比昨天淡。他翻不了身了。只能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在月光里。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第一次看到她。开学典礼。她站在舞台上。阳光从左边照过来。她吐舌头。校服袖口的颜料。

　　想起公交站。她站在最左边。白色耳机。栀子花。

　　想起那颗糖。他放在她桌角。她收起来了。

　　想起那把伞。蓝格子。放在她脚边。然后他跑进雨里。

　　想起那封信。周雨帮他寄了。夹了一颗柠檬糖。

　　想起十九只纸鹤。每一只里面有一个字。林。十九个林。

　　想起那个梦。她叫了他的名字。她握了他的手。她说再见。苏沐。

　　他闭上眼。心里想：够了。真的够了。他爱过一个人。很爱很爱。虽然她不知道。但他爱过。这十七年。没有白活。

　　他睁开眼。看着月光。月光很好。

　　“林星落。”他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再见。”

　　然后他闭上眼。